
续前:上一篇:幸福童年(4)
3
农民每年都要按规定向国家上交一定数额的粮食。
我们一年种两季水稻。收割完毕,就会选在不太忙的日子,把粮食送到收购站。在离村十几里处,有个叫硬石岭的地方,那里有个收购站。崎岖的山路上,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响。村里的壮劳力顶着似火的骄阳,挥汗如雨。农民将晒干的稻谷用麻袋装好,一麻袋有一百来斤。一辆独轮车,左右各放两袋。一车有四五百斤,一天跑两趟。有时安排一个前面拉车的,就会一边放三袋。通常得十天半月才能将公粮送完。
七零年夏天,还是用老法子交送公粮,秋天却换了新花样。
还记得红土岗上修的公路吗?红土岗上的公路早已修好,真正启用却是七零年的事了。那年秋天,大家奔走相告:拖拉机来了,看拖拉机哟,看拖拉机去哟!
拖拉机是个新鲜事物,奶奶再三告诫:不能在拖拉机前面等着看,不能在拖拉机后面追着看,也不能在拖拉机两侧太近看,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奶奶怕拖拉机压着我们。这些限制实在太大,心里虽然不高兴,却不敢违背奶奶的意思。惹得奶奶伤心,奶奶就要抹着眼泪,我们就得跟着哭。有些胆大的孩子,趁着拖拉机减速,偷偷爬上拖拉机的拖斗,神神气气地站在那里,看了实在叫人眼红。
拖拉机来到红土岗上,是来收公粮的。由于公路没有通到村里的仓库,大家就用麻袋装好稻谷,再用独轮车送到红土岗上,然后集中装上拖拉机。这样就省事多了,两三天功夫就将公粮拉完了。
公粮一拉完,队里的仓库就基本上空了。大人就开始担心,茫茫冬日,日子可怎么过呀?家家户户的余粮都不多了!
晚秋时节,连着十几天,老天都阴沉着脸,断断续续飘着细雨。家里的干柴用完了,湿漉漉的柴火弄得满屋子都是烟。奶奶咳嗽着,用衣袖抹一抹眼角的泪水,说:“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叔叔又还在外面的水利工地,天又不见晴。要是路不滑,也可让你和弟弟去姑姑家一趟,先要些米面回来。”
这时候,就听见弟弟妹妹喊姑姑,不一会,就听到姑姑喊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姑姑给我们挑来了小半担米,还有几斤腌好的咸猪肉。姑姑脱下雨衣。奶奶可高兴了,给姑姑捞了一碗稠一点的稀饭。姑姑看见了,把饭到回锅里,搅拌了一下,再从中给自己盛了一碗。喝完稀饭,姑姑就走了。
年关近了,在外面兴修水利的壮劳力都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快没粮了,这时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毛主席给大家送粮过年来了。老百姓兴高采烈,敲锣打鼓,感谢毛主席雪中送炭,大家有返销粮买了。
什么是返销粮啊?就是老百姓可以向国家购买一定数额的粮食。平常都是老百姓交公粮,现在老百姓没米下锅,国家就下拨一些粮食卖回给农民。国家卖给农民的粮食,是陈粮,十四块六一百斤,农民卖给国家的粮食是刚收割的,九块六一百斤。一进一出,差价五块,大斗进小斗出,但凡有一点办法,谁也不愿吃返销粮啊!
伟大领袖很关心百姓生活,教导大家:闲时吃稀,忙时吃干。老百姓也很听话,总是搭配芋头红薯南瓜白菜。芋头煮饭,白菜煮饭,红薯熬粥,南瓜熬粥,一个冬天就熬过来了。
那时过年是件大事。再穷的人家,都要有几个荤菜。家境好一点的,还能杀一两只鸡。
七零年的年关,家里很不景气。年三十一大早,我帮叔叔往独轮车上装劈柴,叔叔要推到余江城里去卖。叔叔边装边骂:这年头怎么越过越不像日子,自家烧湿柴火,好劈柴却要拿去卖。烧着湿柴火的奶奶照例咳嗽着,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我对奶奶说:奶奶,等我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的钱,专门去买别人的劈柴烧。奶奶抹着眼泪笑着说:好哇,奶奶就等那一天呢。
那天的年夜饭吃得很晚,在别人家的爆竹声中,我们早早睡去。
开春的时候,大家的米缸又见底了。
听,欢天喜地歌功颂德的锣鼓又敲响了。
4
吃早饭的时候,住在村西头的发妮奶奶来到我家。
奶奶放下碗筷,问:“发妹子,吃过了?”
“吃过了,”发妮奶奶说:“牡花姐,今天上面要来检查。”
“晓得了,妹子走好。”
发妮奶奶走了。奶奶匆匆喝完照得见人影的稀饭,拿起家里的大扫把也走了。
奶奶先去打扫村里的公共大厅,接着打扫村前的那块空地,然后再扫村头村尾的几个角落。那些都是村子的门面,上面来人,都看得见。每次上面有人来,奶奶都会尽心尽力,将它们打扫干净。
小彦不懂事,说:“XX的奶奶老做好事,是活雷锋。”
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奶奶不是活雷锋,是地主分子。打扫公共场所,是她份内的事,虽无报酬,和好事却一点都不沾边。那是一种侮辱人的活,每次发妮奶奶来传话,都好言好语,和颜悦色,怕伤着奶奶。奶奶却不在意,觉得生活或许本该如此,哪朝哪代没有受屈的人呢?谁碰上了,都得受着。人命大不过天嘛。
这么逆来顺受的奶奶,据说也曾对天长哭:老天爷呀,连要饭都不许,还要不要叫我们活呀?!
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四九年的时候,爷爷得了重病,舍不得卖田卖地,走了。留下了我爸,我姑和还未出世的叔叔。爸爸那时正在余江读书,初中尚未毕业,只好中途退学。
那年爸爸十六岁。当时家里有两个长工,其中一个姓黄,住在靠西的邻村宋家,另一个住在靠东的邻村何家。
回到家里,宋家的长工黄爷爷对我爸说:小东家,今年田里收成不好,我家租种你的地,可不可以让点利?爸爸年纪小,不知道让利的具体意思,问他。他说,就是能不能晚交一点租,少交一点租。爸爸想,家里又不缺粮食,晚交一点,少交一点,有什么关系,就答应了。黄爷爷说,小东家和老东家一样厚道。好人有好报,虽然老东家不在了,你家照样能发达!
爸爸当了几天家,就解放了,家里的田地也被分了。爸爸因为年青,地主分子的帽子,就给了奶奶。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爸爸病了。大腿溃烂,后背生疮,不能行走,卧病在床。家里没有吃的,奶奶牵着姑姑,背着叔叔,四处要饭。奶奶人缘好,每次出去,都能满载而归。然而好景不长,奶奶要饭的事被土改官员发现,他们不干了。说:地主分子不许要饭。
奶奶哭了,问天问地,天地不语。
这时原来的长工黄爷爷已做了当地一名小官。他得知了我奶奶的情况,托人捎话:嫂子别怕,有我在,不会饿死你们。他白天把粮食偷偷放到我们邻居梅花奶奶家,晚上,梅花奶奶再悄悄地送给我奶奶。人间有真情,每每说起这些,奶奶都流着眼泪说,他们都是我家的恩人呀,孩子。
妈妈刚走的时候,有好心人问,小妹妹舍不舍得送人?爸爸还在外地养猪,家里只有奶奶和叔叔。奶奶说,自家的骨肉,不到万不得已,哪能轻易送人?再苦,还能苦过刚解放那年?妹妹尚未断奶,家里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奶奶就厚着脸皮,在别人喂奶的时候,让妹妹去噌几口。还是奶奶人缘好,喂奶的人家,往往也惦记我妹。
一天吃完晚饭,奶奶收拾好碗筷,喂完猪食,关好鸡屋的小门,又坐到了简陋的饭桌上。浑暗的麻油灯把奶奶瘦削的身影映在灰暗的土墙上。我帮奶奶把细麻线传进了针眼里,奶奶又开始纳鞋底了。
奶奶老了,眼神越来越不行了,但却不肯闲着。老是念叨着:老了,老了,该回老家啰。
灯芯花越来越大,灯却越来越暗,奶奶拿起针挑起灯花,然后眯起了眼睛,用手使劲按了按额头。
奶奶说:灯花这么大,是不是有贵客要来呀?
说到这里,奶奶又念叨开了。家里的咸鱼咸肉都没有了,鸡蛋也没有几个了。来了客人拿什么招待呀?
说着说着,奶奶说,瞎子祖祖好久没来过了,不知身体好不好,会不会是他要来呢?
奶奶又说,明天你去姑姑家借点咸鱼咸肉吧。说完又自言自语道:说是借,猴年马月才能还呀!
姑父是篾匠,菜篮,箩筐什么的,都会做。乡下有门手艺很不错,帮人做活,除有不错的工钱外,还可以在别人家吃饭,省下自己的口粮。因此姑姑家的的早饭常有干饭。我家就不一样,早上都是稀饭,可以照得见人影。作手艺还有一个好处,有些人家拿不出工钱,有时愿意用猪肉折算。那时的猪肉可金贵啦。姑姑家常有些咸鱼咸肉。我也就常到姑姑家借。
瞎子祖祖是谁呀?还记得杨家敲钟的老人吗?瞎子祖祖就是他。
瞎子祖祖并不瞎。左眼角上有个很大的黑痣,左眼白眼球稍多一点,但右眼视力却不差。他是余江县人,和我家并不沾亲带故。在杨家给老师们做饭的时候,爸爸叫他“细细”,就是叔叔的意思。现在不做饭了,常常会卖一些油印的年历月历。那些年历月历,都是手写的,里面注明哪天哪日是什么日子。一般五分钱一张。
瞎子祖祖是我家的恩人,奶奶尤其看重他,他先后两次救过我爸的命。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次爸爸寻短见,把绳子拴好,脚底的垫凳都已踢开了,瞎子祖祖看见了,死命抱住我爸。
一天下午,太阳还老高老高,大路上走过一个老人。奶奶眼神不好,却会认人。奶奶说,那是不是瞎子祖祖呀?我一看,一个老头拄着拐棍,吃力地行走着,正是瞎子祖祖呀。奶奶说,快去,叫瞎子祖祖家里来。瞎子祖祖不肯,不愿麻烦我们。奶奶不依,一定要他到我家吃饭,第二天再走。
瞎子祖祖苍老多了。家里日子也不好过,老是和儿媳合不来。身体不好,还是硬撑着出来弄些外快,比在家看脸色强。其实私自买卖日历月历并不合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计较。是呀,谁愿意去为难一个体弱的老人呢?
看着瞎子祖祖苍老的身体,奶奶狠心杀了一只鸡。
(未完待续)
No post found!
- 新亭对泣 - 10/20/26
- 衣冠南渡:把文明背过长江的人 - 10/19/26
- 永嘉之乱:火种分开的那一年 - 10/18/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