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記憶 (144)

徒步記憶｛144｝釉光裡有山河的回聲 9.10.26成都秋雨落在天府廣場的石階上像一層薄釉我走進成都博物館迎面便是窟火中的藝術匠心東方的瓷西方的瓷在這裡不再是兩條河而是一爐窯火照見的彼此 V&A 帶來的威基伍德記錄了英國二百六十餘年陶瓷生產的實驗與變奏那批檔案手稿樣片與器形 2011 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英國世界記憶名錄被視為世界上最完整的陶瓷製造檔案之一威基伍德像一位拿坩堝做詩的科學家近七千次試驗把手感交給溫度計把貴族的茶杯交還給市民社會女王陶黑色玄武陶碧玉細炻器波特蘭花瓶的復刻藝術的實驗場因為瓷行天下風物的回應對話與新生持續的變奏一層層看過去我忽然覺得西方用一百年學會中國人早已寫進骨頭裡的事土與火可以養生活可真正讓我心口一熱的是展線裡那幾件中國瓷晚唐五代邛窯黃綠釉高足爐清康熙五彩魚藻盤魚在水草間游釉光一閃像錦江的夜中國人不只是做瓷器是把晨霧春柳秋蟹冬雪都燒進了日用裡陸羽說越窯類玉類冰讚的是茶湯未到器先動人宋人寫汝窯雨過天青雲破處寫的是天還沒全亮時人心先被一種顏色安撫古人讚瓷從不單誇工巧而是說這一碗一盞裡有天地之靜有日子之溫我想到拍賣場上的中國瓷 2005 年倫敦佳士得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圖罐以約兩億三千萬人民幣成交 2014 年香港蘇富比明成化鬥彩雞缸杯拍出二點八億港元 2017 年北宋汝窯天青釉洗近二點九四億港元落槌兩億不是瓷瘋了是世界終於承認宋人的留白元人的豪氣明清的繁華都是人類審美的頂峰地球另一端的人靠一隻碗記住了東方威基伍德那一側我最難忘是廢奴徽章與青蛙餐具陶瓷可以是社會主張也可以是葉卡捷琳娜二世餐桌上的一整座英國風景中國瓷呢元青花一上來就是鬼谷子蕭何月下追韓信昭君出塞把歷史戲曲忠義與離別都畫在罐子上一個民族把大敘事燒進日用之器另一個民族後來用檔案與設計把日常生活做成工業文明成都這場展妙就妙在不比高低只讓兩種文明互相回看幾位藝術家在我心裡浮出來威基伍德本人是實驗者弗拉克斯曼的浮雕線條是古典的呼吸葉卡捷琳娜的訂製畫師是帝國的遠方而中國這邊景德鎮的佚名畫工督陶官唐英成化年間那雙畫雞缸杯的手他們不寫自傳卻把雞母領雛杏花雙燕魚藻相逐留給千年後的人去懂原來古人愛生活愛到肯拿一輩子去調一種青料想起兩次去陽江海陵島看南海一號才是我真正被瓷打穿的時刻自唐代起海上絲綢之路日趨繁榮開啓中國古代陶瓷大規模外銷的歷程海風鹹得發苦沈船還半浸在水晶宮裡木質船體像一隻被時間含住的貝殼導覽說船裡數以萬計的瓷器多數是宋瓷青白瓷龍泉青瓷磁灶窯碗盤燈光打在淤沙中的瓷碗上釉面仍潤像睡著的人臉我忽然懂了中國瓷器最早行天下不是靠槍炮是靠一艘艘木船把美運出中國風風靡歐洲王宮宅邸中競相辟出瓷器室與中國廳外國貴族端起一杯茶看見的是東方是地圖上的國名是天青影青青花那些瓷有的缺了口可恰恰是被時間啃過的器物最像文明本身是漂過風浪碎過又被撈起來的人類記憶宋人燒這些碗未必想震驚世界只是想飯要盛得好看酒要斟得歡喜嫁妝要體面遠方的客人要覺得這片土地有光從海陵島到成都再看威基伍德與中國瓷並排西方用檔案證明中國用沉船證明我們早把美燒進了日常再讓日常漂向整個大洋古人讚瓷讚的從來不是貴是雨過天青裡的克制是類冰類玉裡的清氣是雞缸杯上母雞護雛的煙火是元青花裡馬踏煙塵的江湖瓷是中國人給世界的一封長信我們懂火候也懂分寸我們造宮廷重器也不肯辜負一隻粗碗想起我在景德鎮的陶溪川在當代瓷人的工作室裡我看見了另一種行天下一位年輕的陶藝家把四川的竹編紋樣壓進瓷土燒成一只茶倉蓋上嵌著一枚小小的銀杏葉那是成都的秋天被揉進了景德鎮的窯火另一位藝術家用宜興紫砂的泥料拉出一只極簡的碗碗底卻燒出一圈若隱若現的三星堆金面紋古蜀的青銅重新呼吸還有一位用碎瓷片磨成粉調進新泥燒成一只當代的花器重新開花這讓我想起當代中國陶瓷從未離開過那封長信從高溫釉下彩到柴燒的落灰成釉從景德鎮的傳統七十二道工序到深圳杭州的數字化窯爐中國人依然在把日子過成器現在日子裡多了高鐵多了互聯網多了對世界的張望在釉光𥚃有山河的回聲土說我本山河火說我來成全人說那便燒一隻碗吧盛飯也盛天下而當代的中國陶人正把這隻碗遞給下一個千年

圖一 邛窯黃綠釉高足瓷爐 成都博物館藏 鴿子派造型帶蓋盤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藏  圖二 帶蓋湯碗及托盤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藏  圖三 青瓷蓮花紋碗 成都博物館藏 「知識」、「想像」主題裝飾瓶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威基伍德收藏  圖四 手繪甕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威基伍德收藏 康熙五彩魚藻紋瓷盤 四川博物院藏  圖五 「舞蹈時光」浮雕板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威基伍德收藏  圖六 「墨丘利與樵夫」紋盤  盤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藏  圖七 裝飾盤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藏 「虎與雄鹿」雕塑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威基伍德收藏  圖八 牡丹紋飾湯碗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感威基伍德收藏  圖九 花盆 「海豚」燭台 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威基伍德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