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記憶 (136)

曬太陽 18.8.26 七月底八月初的米易坪山 芒果熟得比鬧鐘還準時 簡直像是老天爺設好了定時器專等著把人從夢裡拽出來 扔進這片金燦燦的夏天 早晨八點後 我與黑珍珠開始每日的徒步朝聖 山路兩旁 樹上的芒果一顆顆往下掉 啪 的一聲悶響 像在演一場熟透了就放手的哲學劇 果實與枝椏的訣別 乾脆利落 毫不拖泥帶水 可惜啊 這要是換在城裡 早就被那群猴精連皮帶核啃得乾乾淨淨 哪輪得到它們在地上爛成一灘甜膩的詩 我邊走邊笑 心裡哼著 曬太陽囉 太陽一上來 簡直是火爐 我曬 補鈣補愛 呼兒嘿喲 正準備連褲子也褪去 做一個徹底的赤子 在翠綠青山間裸奔成一首詩 黑珍珠扯住我的耳朵 冷冷一句 清醒點 人類 莫作瘋癲的太白翁 於是我又穿回文明的外衣 續當一個正常的徒步者 唉 文明這東西 穿上容易脫下難 傍晚時分 摩托車的轟鳴撕開暮色 兩個漢子載著傈僳族姑娘 嗖嗖掠過 像兩道黑色的閃電 我瞇起眼 差點以為看見了非洲草原上的獵豹 只有眼白和牙齒在夕陽裡發光 待他們停下來買水 才發現腳上穿的是解放鞋 黝黑的皮膚下 是傈僳族漢子的骨架 健壯得像山神的兒子 他們咧嘴一笑 露出整齊的白牙 熱情地遞過來一支煙 世界大同 民族團結 剎那間 煙霧裡忽然浮起昨日光景 我搬大木墩閃了腰 疼得齜牙咧嘴 認識的姐和哥聞訊 送了兩帖靈丹膏藥 貼了幾天竟見好轉 遂登門道謝 這才曉得哥竟是川大理工科教授 每日卻勤練書法不輟 看他案頭墨跡未乾 運筆如風 輕重疾徐皆合天機 結體疏朗 虛實相生自成丘壑 使人眼前一亮 更見陽台上自貼的磁磚 紋理齊整 縫隙如絲 真是 能工巧手 四字的活註腳 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姐和哥又引見一位美院畢業的前輩 雖已高齡但不忘初心 堅持畫寫實風景畫 筆觸扎實 光影裡透著學院派的底蘊 有幸認識 感謝 這年頭 還能遇上哥和先生這樣自律認真的人 不容易 值得學習 想起N多年前去寬窄巷子看畫展 偶然撞見廣場上的阿壩非遺物質文化展 最驚喜的是那泥塑的圓形藏戲面具 鷹的鼻 牛的眼 造型誇張而生動 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唱一段格薩爾王 繞了一圈 唐卡的絢麗 藏香的幽遠 藏藥的苦澀 樣樣都勾人 每一樣都在說故事 說雪山的 說草原的 說轉經筒底下那些沉默的祈禱 我在灘前買了兩杯咖啡 端了一杯給那做泥塑面具的藏族小伙 他接過時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露出一排被陽光和酥油茶浸透的牙齦 我說 謝謝你守住這份老手藝 讓我看見了草原的魂 後來常在朋友圈見他騎馬馳騁在草原上 風吹衣袂 像極了古詩裡 葡萄美酒夜光杯 的豪邁 又帶著幾分 此身合是詩人未 細雨騎驢入劍門 的灑脫 在天地之間自由地跑著 便已寫盡了人間最樸素的詩意 那樣的人 那樣的手藝 那樣的活法 真好 也想起今年在中國西部國際博覽城 看成都第二十三屆世界線動漫展 人山人海 各色奇裝異服如潮湧 一群攝影師長槍大炮圍著一個坐在花叢中的二次元Cosplayer女生猛拍 一位老先生正指揮她擺姿勢 側面 抬頭 對 女生照做 側臉果然好看 鼻樑高挺 臉形秀美 像從宋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這時一年輕攝影人非要她轉過臉來 語氣咄咄逼人 場面頓時尷尬 女生進退維谷 眼神裡寫滿了求救 我笑著打圓場 老先生經驗豐富 但每個人視覺不同 感受也不一樣嘛 您這角度已經很美了 換個方向或許另有韻味 年輕人聽罷 訕訕收了聲 我心想 人生如江湖 說話和氣些 與人方便 便是與己方便 不同頻的人 不必糾纏 微微一笑 轉身離場就好 此刻坐在米易的陽光下 暖洋洋的 不像成都那般濕熱得身上彷彿要長綠毛 這裡晚上還要蓋被子 涼爽得像另一個季節 閒時畫幾筆習作小稿 窗外草叢裡松鼠跳來跳去 活潑得像小精靈 只是街上大興土木 塵土飛揚 說是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 新倒是新了 就是灰大 現在這年月連鄉愁都要重新裝修一番 想起與妖精約好來米易 已看了N多家康養與民宿 做了N多條遊玩線路 卻因男女有條三八線 不便聯系越界 只是偶爾徒步時 風裡飄來的草木香 忽然就想起你的味道 淡淡的 像舊書頁裡的乾燥花香 看 這男人燃燒起來就不安分 捂臉壞笑 這世間人情 聚散如雲 能記住一點美好 已是福分 正如古人云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但有幸遇見 哪怕只是一瞬 也值得在心底溫存許久 圖一三七九 皇甫攝影習作 圖二四六八 皇甫紙本繪畫小稿 圖五 皇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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