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記憶 (143)

徒步記憶｛143｝花的姿態從錦官城到維也納的抒寫 5.10.26 成都的秋天美術館裡卻先開出一片異域的花花的姿態維也納美景宮百年花卉名作展把奧地利兩百餘年的花事搬來天府藝術公園三十五位藝術家六十件作品從巴洛克到分離派從比德邁耶爾的客廳到現代主義的曠野花不再是被觀看的靜物而是時間情慾信仰與死亡一同呼吸的器官走進展廳最先安定人心的是瓦爾德米勒的水果鮮花與銀杯靜物油畫銀杯反光果實絨毛花瓣邊緣的枯黃都被十九世紀奧地利中產階級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中國人說草木有本心唐人張九齡寫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不待人來折瓦爾德米勒只把一桌花果安置得像家裡的晨光花在這裡是過日子的證據不是玄學然而若以中國禪意觀之禪宗講搬柴運水無非是道瓦爾德米勒筆下的蘋果一瓣玫瑰的倦意正是平常心是道的西方註腳它只是如其本然地呈現中國人看靜物看的是物各自然看這幅畫便看見了日日是好日的禪機花與果銀杯與晨光皆是當下圓滿克里姆特的雨後細碎筆觸把花園潤成濕氣他後來畫吻用金箔畫花時卻用雨是一種慾望退潮後的餘溫中國文人講雨後全無葉底花李商隱寫留得殘荷聽雨聲成都人懂這種濕錦江霧重青城山夜雨花在潮氣裡不說話卻比人誠實禪意在此處更進一層雨後花園的恍惚正是禪者所說的無住心不滯於物故能與濕氣金粉餘溫共舞克里姆特沒有畫出花的實相卻畫出了花的空相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這不是頹廢而是對諸行無常的溫柔臣服席勒的向日葵是枯莖歪頭種子外露像被生活掐過一遍還不肯倒展覽資料說它枯萎卻不屈這便接上了中國詩裡的秋葵敗菊籬邊老梅陸游詠梅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席勒不寫香他畫筋花成了神經成了青年藝術家把自己攤開在畫布上的方式現代主義的花不再只是靜物或象徵而是現代人靈魂的顯影液若以禪眼觀席勒這枯萎卻不屈便是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的當頭棒喝禪者不避枯榮直下承當席勒的向日葵不避腐敗直視生命的荒涼與尊嚴花之枯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正如禪門所說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枯葵在畫布上凝固的剎那已然觸及永恆梵高的向日葵是瘋狂的秩序看似雜亂的筆觸卻在整體上形成一種近乎宗教性的震顫莫奈的睡蓮是瞬間的永恆正如他所說我要畫的是花與水之間的空氣這與中國文人畫的留白異曲同工只是莫奈用色彩填滿梵高的燃燒是煩惱即菩提的烈火三昧莫奈的消融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寂照雙泯馬諦斯的花是色彩的音樂把花拆解成色塊與線條的遊戲讓它成為純粹的視覺歡愉這近乎禪者的游戲三昧不執不滯自在無礙歐姬芙的花是凝視的器官把花從美的框架中撕開露出其中的慾望與神祕這便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現代圖解培根畫的花是存在的焦慮扭曲變形如被風暴撕扯的肉體花瓣如傷口花莖如骨骼這正是眾生皆苦的西方吶喊而禪者不吶喊只是默然這些現代主義畫家的花與克里姆特席勒瓦爾德米勒並置在一起便構成了一部花的精神史從巴洛克的豐盛到比德邁耶爾的安穩分離派的象徵再到現代主義的爆炸花在梵高那裏是燃燒在莫奈那裏是消融在馬諦斯那裏是遊戲在歐姬芙那裏是祕密在培根那裏是潰敗而這一切回到成都的展廳回到杜甫的花重錦官城便有了更深的意味中國人畫花花始終是人與自然和解的媒介由此回望中國畫花的人便覺東西並非兩條河常玉在巴黎畫盆花背景粉紅花莖孤單像僑民把故鄉折下一枝供在異國窗台潘玉良以墨線勾瓶色與墨打架又和解菊花裡有揚州女子到法國的鄉愁與傲氣林風眠用重彩把花壓成夢龐薰琹把花拆成裝飾的節奏丘堤的山茶花輕得幾乎要飛走他們都不是畫花是把二十世紀中國人的不安新派舊魂統統收進一瓶花裡說到成都與花繞不開張大千大千說要當花的知己不像西方靜物把花擺死也不像分離派把花變圖案他讓花在宣紙上繼續長出淤泥而不染是周敦頤的舊句到了大千筆下便是風荷舉墨氣生花是中國文人最後的體面禪意在此達於極致大千的潑墨荷花不是再現而是即心即佛的當下噴薄墨色氤氳處花已非花而是畫家與天地萬物共此一氣的呼吸禪宗說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大千的荷正是這般若的肉身示現杜甫一句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古人寫花陶淵明把菊寫成隱周茂叔把蓮寫成君子李清照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蘇東坡只恐夜深花睡去花又成了怕被時間辜負的情人西方從巴洛克把花當財富與塵世虛榮到克里姆特把花當愛欲的符號席勒把花當神經與末日再到女性藝術家弗洛里安埃格納克里格哈默在花裡找回屬於她們的細膩與自主花史成都與維也納不過兩座城市同時低頭看一朵花怎樣把百年心事開成一遍而我在出館的桂花香裡忽然聽見花說你來了花便開了你走了花還在

圖一水果鮮花與銀杯靜物費迪南德.格奧爾格. 瓦爾德米勒圖二雨後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圖三有魯道夫王儲半身像的靜物雨果.查爾蒙特圖四婚禮玫瑰安東. 費斯陶爾圖五向日葵埃貢.席勒圖六夏季風信子雨果.查爾蒙特圖七康乃馨科羅曼.莫塞爾圖八花束約瑟夫.尼格圖九綻放的虞美人奧爾加.維辛格.弗洛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