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本质不仅在于回答问题,而在于提出新的问题。”
——Freeman Dyson
如果说第一篇文章讨论的是 OpenAI 推翻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这一具体事件,那么接下来更值得思考的问题则是: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否只是人工智能在数学领域取得的又一次进步,还是揭示了某种更深层的变化?当 AI 开始参与数学研究、科学发现甚至理论构建时,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创造力本身?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把创造力看成一种整体能力。伟大的科学家似乎同时拥有观察、发现、解释和创造理论的能力,因此这些活动往往被笼统地归为“创造力”。然而,如果回顾科学史和数学史,我们会发现,知识创造实际上包含着多种不同类型的认知活动。它们彼此联系,却并不相同;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也构成了今天我们评价人工智能能力时最重要的参照框架。
在讨论这些层次之前,需要先澄清一个容易产生误解的问题。这里所说的计算、验证、发现、解释和概念创造,并不是不同学科或职业活动的分类,而是知识创造过程中不同类型的认知活动。
例如,理论计算机科学研究算法,看起来属于“计算”领域,但寻找新算法本身可能涉及发现新的结构、解释效率来源,甚至创造全新的理论框架。同样,现代物理学中的实验设计常常极具创造性。从迈克耳孙—莫雷实验到大型强子对撞机,从哈勃望远镜到引力波探测器 LIGO,人类为了验证一个理论而发明的新技术、新方法和新仪器,本身就是科学创造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我们讨论的不是学科分类,而是知识活动中占主导地位的认知功能。
从这个角度看,最基础的认知活动是计算。
计算的目标是在既定规则下获得结果。从古代天文学家的轨道计算,到牛顿时代的天体力学,再到今天超级计算机模拟宇宙演化,计算始终是科学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所说的计算,并不包括围绕计算而产生的发明和创新,而是指根据既有规则执行推导和运算的过程。计算本身未必创造新的知识,它更像是一种执行机制。在这一层面上,机器早已远远超越人类。今天的计算机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数十亿次运算,而这早已超出任何个人大脑的能力范围。
在计算之上是验证。验证回答的问题是:“这个结论是否正确?”
数学证明、实验检验、逻辑验证以及计算机辅助证明都属于这一层。验证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为科学和数学最终都需要可靠性。但从认知活动角度看,验证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创造新知识,而是确认已有知识是否成立。
当然,现实中的情况远比这复杂。许多伟大的实验设计本身就是创造力的体现。爱丁顿远征验证广义相对论、LIGO 验证引力波、大型强子对撞机寻找希格斯玻色子,这些工作都包含大量创新活动。但这些创造性部分属于发现、解释甚至概念设计,而不属于验证行为本身。因此,我们讨论的验证,是其最纯粹的认知功能:确认而非创造。
真正让知识体系不断扩张的,是下一层活动——发现。发现回答的问题是:“这里有什么是我们尚未看到的?”
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到开普勒发现行星轨道规律;从门捷列夫发现元素周期律,到沃森和克里克发现 DNA 双螺旋结构,科学史上的许多突破都首先表现为发现。在数学中,一个新的猜想、一种新的构造、一类新的对象,甚至一个反例,都属于发现的范畴。
发现的重要性在科学发展的早期阶段尤其明显。许多时候,人类并不是先理解某种规律,然后发现它;恰恰相反,人们往往先观察到某种规律的存在,然后花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去理解它。现代人工智能最引人注目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正体现在这一层。
无论是 AlphaFold 在蛋白质结构预测中的突破,还是 AI 在药物筛选、新材料设计和组合数学中的应用,本质上都体现了机器在巨大可能空间中的探索能力。对于许多问题而言,候选结构的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直觉能够处理的范围,而机器则可以在这些空间中进行大规模搜索、比较和筛选。
但发现并不仅仅是搜索。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往往来自观察角度的改变。伽利略把望远镜指向天空;达尔文开始关注物种之间细微的差异;爱因斯坦重新思考时间与空间的关系。这些发现并不只是因为获得了更多信息,而是因为改变了观察信息的方式。从这一意义上说,AI 在搜索能力方面已经展现出巨大优势,但它是否已经掌握了重新定义观察视角的能力,仍然是一个开放问题。
而在发现之上,是解释。如果说发现回答的是“发生了什么”,那么解释回答的则是“为什么会发生”。事实上,从认知科学的角度看,解释几乎可以被看作推理活动最重要的外在表现。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不断建立解释体系的过程。神话解释自然现象,宗教解释世界秩序,而科学则试图建立能够统一大量现象的理论结构。
牛顿并没有发现行星运动规律,但他解释了开普勒定律背后的原因。达尔文并不是第一个观察到生物变化的人,但他提出了自然选择理论。法拉第发现了电磁现象中的规律,而麦克斯韦建立起统一理论。爱因斯坦则进一步重新解释了空间、时间和引力之间的关系。
解释之所以比发现更接近创造力的核心,是因为它涉及推理。推理不仅仅是从前提推出结论。它还包括建立因果联系、组织复杂结构、压缩大量事实以及形成统一视角。一个好的解释不仅能够说明一个现象,而且能够同时解释许多现象;不仅能够回答已有问题,而且能够产生新的问题。
逻辑学的发展本质上就是人类试图理解推理过程的历史。从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到布尔代数,再到现代形式逻辑和计算理论,人类不断把推理过程抽象化、形式化,并试图发现其中的普遍规律。长期以来,人们甚至认为推理能力是人类最独特的智能特征之一。而今天,大语言模型的发展正在挑战这一认知。
如果说几年前人们还在争论 AI 是否能够推理,那么今天的问题已经发生变化。随着 AI 开始完成复杂证明、建立长链条推理并形成跨领域联系,问题逐渐变成:AI 的推理与人类推理究竟有什么区别?
OpenAI 在单位距离猜想上的成果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似乎已经开始触碰解释的边界。它不仅发现了一种新的构造机制,而且给出了这一机制为何有效的数学论证,并建立了离散几何与代数数论之间此前很少被注意到的联系。虽然这距离建立全新的数学理论仍然很远,但已经超出了单纯发现结构的范畴。
然而,即使解释也未必是创造力的终点。在解释之上,还存在一种更加稀有、也更加神秘的认知活动:概念创造。如果说发现是在地图上找到新的地点,解释是在地图上画出道路,那么概念创造则是在重新绘制地图本身。
牛顿创造微积分时,不只是解决了一个问题,而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数学语言。黎曼创造流形概念时,不只是推广了几何,而是改变了人们理解空间的方式。康托尔创造无穷集合理论时,不只是解决了集合问题,而是重塑了整个数学基础。格罗滕迪克创造概形理论时,更是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思维框架。
这些思想家最伟大的贡献并不是发现事实,也不是解释事实,而是创造新的认知坐标系。在这一层次上,当前 AI 的能力仍然显得十分有限。
大型语言模型可以组合已有概念,可以建立跨领域联系,也可以生成看似新颖的类比,但真正意义上的概念创造并不仅仅是重组已有知识。它要求建立新的思维工具、新的问题空间以及新的表达语言。从科学史来看,这种能力极其罕见,即使在人类历史上也只有极少数思想家能够达到。
因此,如果把知识创造看作一个连续谱,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计算回答“规则允许什么”;验证回答“什么是真的”;发现回答“还有什么存在”;解释回答“为什么如此”;而概念创造则回答“还有什么新的思考方式是可能的”。
过去几十年里,机器首先掌握了计算,然后进入验证,近年来展现出越来越强的发现能力。而今天,我们第一次看到它开始触碰解释的边界。至于概念创造,则仍然是一片充满未知的领域。这或许正是 OpenAI 推翻埃尔德什猜想事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一个猜想被推翻,而在于它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创造力本身的结构。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把创造力视为一种不可分割的神秘能力,而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迫使我们将其拆解开来:哪些部分来自搜索,哪些部分来自推理,哪些部分来自解释,而哪些部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概念创造。
如果第一篇文章讨论的是 AI 是否已经进入数学研究,那么这一篇文章真正提出的问题则是:当 AI 开始进入创造力链条的更高层次时,我们是否也需要重新理解创造力本身?而这,正是下一篇《推理是什么?》所要继续探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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