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亭对泣

有一年,一群名士在建康城外的新亭聚会,今南京附近。

带头的是王导、周顗,都是北方来的。祖辈在洛阳,父辈在洛阳,自己也生在洛阳。

那天天气很好。登亭远望,长江浩荡,远山如黛,风景跟洛阳的山河并无二致。

看着看着,都不说话了。

周顗先忍不住,哭了,说了一句:

“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

风景还是那个风景,但举目一看,已经不是中原了,是江南的江河了。

说完,一亭子四五十岁的男人,都哭了。相对而泣,像一群离家太久的孩子。

只有王导没哭。他脸一沉,拍桌子骂:

“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我们应当一起出力,光复中原,怎么能在这里像亡国奴一样相对而泣!

王导说完,亭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光复中原的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为什么没人动?因为房子已经盖在建康了,田已经置在会稽了,孩子都是在江南出生的,口音都是吴侬软语。

王导自己的田,也在江南。
故乡在嘴上,生活在别处。
这就是东晋一百年的别扭。

后来谢安打赢了淝水之战。东晋终于证明,留在江南的人,也能保住江南。

但打赢了又怎样?谢玄北伐收复的河南、山东,没过几年,又丢了。

大家还是回到江南,继续喝酒,继续清谈。到了某个春天,风一吹,还是会坐在新亭里,突然沉默一下。

东晋明明过得不错,有兰亭曲水,有东山丝竹,有采菊东篱下。可他们不敢彻底把自己当江南人。

好像一旦安稳了,就等于承认,北方真的回不去了。

所以偶尔要哭一场,证明自己还没忘。

其实我们也一样。

在外面待久了,日子过得不错,有房子,有工作,有一碗热饭。可偶尔在地铁里听见一句乡音,在超市闻见一点旧时的味道,还是会鼻子一酸。

不是现在不好。只是忽然想起,原来有些地方离开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卢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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