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

东晋立国百余年,真正敢说我要收复中原的人,只出了一个半。一个是祖逖,半个是桓温。

祖逖是带着自己去收复,朝廷给他的兵粮远远不足,他在中原拉起一支流民军,打到黄河边,让石勒都去修他家祖坟求和。

桓温是带着国家去收复,手握荆州扬州,带的是东晋的国家队,战绩更显赫,但和祖逖相比,他的北伐很难完全与权力诉求分开。

但东晋最怕的,也就是这种人。因为东晋的天下,不是司马家的天下,是王与马共天下。皇帝可以换,门阀不能倒。

你想收复中原,就要有兵。有兵,就能打破平衡。打破平衡的人,在门阀眼里,就是要抢天下的人。

桓温一辈子,就卡在这个死结里。

他出身并不低,父亲桓彝是江东名士,苏峻之乱中殉国。妻子是南康公主,晋明帝的女儿。家世、血统,都在顶层。但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种顶级门阀比,桓氏终究差一层。差的这一层,平时看不出来,打仗时就要命了。

他一生的敌人,其实只有一个半。一个是前燕的慕容垂,半个是同朝的殷浩。慕容垂打败了他的兵,殷浩败光了晋朝最后一次体面的北伐,却让桓温看清了一件事:靠清谈救不了晋。

殷浩被废后,桓温独揽大权。从此他越来越相信,要改变东晋的命运,就必须先掌握东晋最高的权力。

二十四岁那年,他先给建康立了一个规矩:我能灭国。

347年,他率军入蜀,讨伐割据四十多年的成汉。蜀道艰险,无人看好,他三战三胜,直入成都,李势投降。

这是东晋开国以来第一次灭了一个国。消息传回建康,举城震动。

军功,就是他的出身。此后,他把刀指向北方。

354年,第一次北伐前秦。五万晋军从江陵出发,打到灞上,离长安一步之遥。关中父老箪食壶浆,扶老携幼来看晋军,说,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那是东晋离长安最近的一次。可桓温犹豫了。

王猛来见他,穿着破衣,边抓虱子边谈天下。桓温问,卿可为我用?王猛不答,转身投了前秦。

长安就在眼前,桓温没进去。粮尽而退,退时把三千多户关中百姓强行迁往江汉。从收复,变成了掳掠。

356年,第二次北伐,击败姚襄,收复洛阳。可洛阳早已是座空城,守不住。在许多人看来,朝廷对失去洛阳的担忧,甚至不如对桓温坐大来得强烈。是否继续坚守洛阳,朝廷内部始终分歧极大,最终洛阳又失。

到了369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目标是前燕。晋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枋头,离邺城只有一百多里,前燕皇帝都要逃了。

然后局势急转直下。后世一直有人认为,朝廷出于对桓温的戒备,对北伐支持不足。但从现有史料来看,粮运困难、战线过长以及慕容垂的反击,都是造成枋头失利的重要原因。

慕容垂截断晋军退路,又引黄河之水淹灌,晋军大败,死者三万,桓温单骑而逃。东晋最后一次最接近成功的北伐,最终败在了外敌、补给和内耗的共同作用下。

回来后,桓温不再提北伐。他对袁宏说,我本无过,只是出身不够。他越来越觉得,在门阀主导的东晋,仅靠军功并不足以决定一个人的历史位置。既然流不了芳,那就遗臭吧。371年,他带兵入京,废掉皇帝司马奕。理由是司马奕不能生育,其子并非亲生。这样的指控当时争议极大,也被后世普遍怀疑带有强烈的政治目的。靠这个理由,他废了晋帝,立简文帝司马昱。简文帝每次见他,都吓得把扇子掉在地上。

离皇位只差一步,这一步叫九锡。曹操受过,司马懿受过,受了九锡,下一步就是禅让。桓温上表求九锡,表到了建康,当年还是他部下的谢安,和王坦之一起,把表压了下来,不回。桓温在姑孰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气得吐血,病重。临死前,他说出那句让他名垂千古的话: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年邪?不能流芳百世,便遗臭万年吧。

他死后第二年,他留下的荆州军,成了谢安淝水之战的主力之一。又过了三十年,他的儿子桓玄篡晋称楚,虽然只当了一百天皇帝,但真的把司马家的天下抢过来了。他没做成的事,儿子替他做完了。可他那句遗臭万年,最终也没做到。唐朝骂他是权臣,宋朝敬他是豪杰,清朝说他有雄才无大志,近现代又说他是被门阀耽误的北伐英雄。

他想求一个臭名远扬,后世却对他又爱又恨,争了一千多年。既不能流芳百世,也不能遗臭万年,才是桓温真正的悲剧。


卢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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