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米尔顿·弗里德曼,以及经济自由、分散知识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
1944年,第二次世界大战逐渐接近尾声,一本在英国出版的著作,后来成为现代美国保守主义思想发展中最有影响力的作品之一。作者是出生于奥地利、当时任教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这本书名为《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它的核心论点挑战了此前几十年越来越流行的一种观念:现代社会可以通过把更多经济决策交给中央政治权力,来实现更高程度的经济安全、平等与效率。
这本书出版的时机具有特殊意义。英国和美国为了赢得战争,已经进行了规模空前的经济动员。政府直接指导工业生产,分配稀缺原材料,实施价格管制,并通过拥有广泛权力的行政机构协调各种资源。这些措施显示,当国家面临明确而紧迫的共同目标时,现代政府能够组织多么庞大的经济活动。与此同时,大萧条严重动摇了公众对于市场能够在缺乏政府干预的情况下维持就业和经济稳定的信心。对于许多改革者而言,战时经济的经验似乎进一步证明,经济计划不仅可以帮助国家战胜军事敌人,也可以在战后被用来消除贫困、失业和经济不安全。
哈耶克却从中看到了另一种危险。他并不否认政府具有正当的经济责任,也不认为经济活动可以完全脱离法律规则。他更没有主张,任何形式的公共干预都会不可避免地导致独裁。他真正担忧的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如果政治机构承担起决定整个经济体系中资源如何具体分配的责任,那么,它们最终就必须在无数个人彼此不同的目标之间作出选择。生产什么、雇用谁、投资哪里、工资如何确定、消费者能够获得哪些商品,都将越来越依赖政治权力,而不是个人和组织各自作出的判断。当经济计划发展为全面的经济控制时,它不仅改变资源配置方式,也会改变社会内部的权力分布,并可能威胁政治自由赖以存在的独立性。
《通往奴役之路》出版后立即引起争论。一些读者把它理解为一种警告,认为福利国家不断扩张必然通向极权统治;另一些人则认为,哈耶克夸大了经济计划的危险,实际上是在为自由放任资本主义辩护,低估了大萧条暴露出的市场缺陷。这两种理解都简化了他的思想。哈耶克的主要关切,是全面经济计划与政治强制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断言一切监管和社会保险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他明确区分了通过一般法律规则维持经济秩序、提供某些基本社会保障,与由政治机构按照统一的实质性目标全面指导经济活动这两种不同安排。
在美国,《通往奴役之路》的影响尤其显著。1945年,《读者文摘》刊登了这本书的缩写版本,使它进入远远超出专业经济学界的公共讨论。哈耶克因此成为那些质疑联邦政府不断扩大经济责任的美国人所关注的重要思想家。他的理论,为新政时期许多反对者原本主要凭借政治直觉表达的担忧,提供了一种更加系统的解释:经济自由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市场可能创造繁荣,也在于经济决策的独立性有助于防止政治权力过度集中。
这一论点后来成为战后美国保守主义的重要思想基础之一。不过,它的起源还需要追溯到更早的一场经济学争论,涉及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经济计算,以及现代社会中知识究竟如何产生和运用。
要理解哈耶克的贡献,我们首先需要认识另一位奥地利经济学家,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他的研究比哈耶克更早,也对后者产生了深刻影响。
1920年,米塞斯发表了一篇讨论社会主义经济计算的论文。他提出的问题是,如果生产资料由社会集体所有,而不是通过市场交换,那么,一个社会主义经济体系是否仍然能够进行合理的经济计算?他的论点并不只是说政府官员可能效率低下,或者容易腐败,而是认为,如果资本品不存在真正的市场交易,经济体系就会缺乏比较不同生产资源用途所需要的价格信号。
在市场经济中,机器、原材料、土地、劳动以及其他生产资源的价格,是通过不同个人和组织之间的交易逐渐形成的。这些价格并不能完美衡量所有社会价值,却提供了一种比较不同选择的共同尺度。制造商可以比较两种生产方法所需要的材料和设备成本,企业家可以判断建立一家工厂所预期获得的收益是否值得投入相应资源,投资者可以比较不同项目,而利润与亏损则不断提供信息,反映资源是否被用于消费者愿意支持的生产活动。
米塞斯认为,如果生产资料实行集体所有,而且不在真正的市场中交易,那么,缺乏资本品市场价格就会使这些比较变得极为困难。中央计划机构可能知道一个项目需要多少钢材、劳动力和电力,却缺乏一种独立形成的价格体系,来反映这些资源在整个经济中面临的相互竞争的需求。因此,问题不仅是能否收集足够多的统计数据,而是在取消产生相关价格的制度以后,究竟还能通过什么方式评价不同经济选择。
这一论点后来被称为“社会主义经济计算问题”。它引发了经济学界长期而重要的争论。一些社会主义经济学家提出市场社会主义模型,主张计划机构可以通过会计价格、模拟市场或者价格调整规则,近似实现竞争性市场所提供的信息功能。这场争论并不能简单地通过宣称某一方拥有无可争议的数学证明来结束。它涉及经济均衡、激励机制、信息结构、制度设计,以及理论上能够实现的资源配置与现实经济不断适应变化之间的区别。(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1920年)
哈耶克沿着这一争论进一步发展,提出了一个后来具有更加广泛影响的问题。1945年,他在《美国经济评论》发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指出经济生活的根本困难,并不只是如何把已知资源分配给已知目标,而是一个社会如何利用那些从来不曾被任何个人或机构完整掌握的知识。
哈耶克观察到,与经济决策有关的大量信息分散在无数个人手中。一个小商店的经营者了解附近居民不断变化的消费偏好,一个农民熟悉当地的土壤条件和收获季节,一个工厂经理知道哪些机器尚有剩余产能、哪些供应商开始变得不可靠,一个工人掌握着可能从未出现在正式报告中的实际操作知识,而消费者则了解自己不断变化的需要与偏好,虽然他们未必能够把这些需要完整表达成一份经济计划。
这些知识并不只是分散存放、等待收集的数据。其中许多具有地方性、暂时性和实践性,依赖具体环境才能发挥作用。随着人们采取行动、发现机会、犯下错误并相互调整,相关知识也在不断变化。即使一个计划机构拥有极其优秀的专家,它仍然需要面对这样一个困难:大量重要信息不仅持续变化,而且有些信息本身就难以被完整表述。
哈耶克的核心洞见,是价格体系能够在不要求任何人掌握全部信息的情况下,帮助社会协调这些分散的知识。
假设某种重要原材料突然出现短缺,因为一个主要供应来源受到干扰。使用这种材料的企业,并不一定需要知道短缺究竟发生在哪里,或者由什么原因造成。价格上涨本身就传递了这种材料相对更加稀缺的信息。制造商因此有动力节约使用、寻找替代品、重新设计产品,或者减少价值较低的用途。其他地区的供应商则可能增加生产、寻找新的资源来源,消费者也可能调整购买行为。通过这些分散而相互联系的反应,经济体系能够适应一种没有任何单一参与者完全了解的变化。
价格并没有讲述事件的全部经过,调整过程也可能伴随成本和不平等,但它确实能够以一种便于人们行动的方式,传递相对稀缺的信息,使许多人不必等待中央机构的详细命令,就能够协调自己的决策。
哈耶克认为,这正是市场秩序最令人惊讶的成就之一。这个体系不要求参与者拥有共同目标,也不要求他们完整理解彼此的处境。它允许人们追求不同的目的,同时通过相互作用产生的信号不断调整行为。(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美国经济评论》,1945年)
这一思想改变了许多人对经济自由意义的理解。市场不只是个人追求私人利益的场所,也是一种发现、传递和利用信息的社会制度。没有这样的制度,大量信息就可能始终分散在不同个人和组织之中,无法有效地参与整个社会的经济协调。
其政治含义同样深远。如果复杂经济活动的协调依赖分散知识,那么,中央控制所面临的困难,就不能仅仅通过任命更加聪明的官员或者收集更多数据来克服。问题具有制度结构上的性质。计划机构必须用基于不完整信息的行政决策,取代一个不断进行分散发现与调整的过程。
当然,哈耶克的论证并不能证明所有市场结果都是理想的。垄断、外部成本、信息不对称以及其他制度缺陷,都可能扭曲价格。价格能够反映稀缺性,也不意味着它能够充分表达每一项相关的道德关切。市场可能有效协调商品生产,却因为某些人缺乏购买力而不能满足他们的重要需要;环境损害也可能无法反映在市场价格中,除非法律和制度建立了适当的责任与约束。
哈耶克论证的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任何替代制度都必须面对的真实困难。如果政策制定者希望用中央指令取代分散的经济决策,那么,他们将如何获得、更新并运用市场通常能够协调的庞大地方知识?如果他们无法完整做到,又可能产生怎样的错误、延误和权力集中?
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反对所有公共行动,而是要求认真区分,哪些决策能够通过一般规则和分散制度有效完成,哪些问题确实需要集体协调。
这种区别,后来成为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与现代美国保守主义之间的重要思想联系。
(未完待续)
我的其它文章
美国何以长存(十三):自由为什么需要市场(1)
美国何以长存:(十二)那些不愿放弃传统的人(4)
美国何以长存:(十二)那些不愿放弃传统的人(3)
美国何以长存:(十二)那些不愿放弃传统的人(2)
美国何以长存:(十二)那些不愿放弃传统的人(1)
美国何以长存:(十一)保守主义重新寻找自己(4)
美国何以长存:(十一)保守主义重新寻找自己(3)
美国何以长存:(十一)保守主义重新寻找自己(2)
- 美国何以长存(十三):自由为什么需要市场(1) - 11/21/26
- 美国何以长存:(十二)那些不愿放弃传统的人(4) - 11/18/26
- 美国何以长存:(十二)那些不愿放弃传统的人(3) - 11/1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