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离开桌子的人

永嘉五年,洛阳快守不住了。

城外是汉国的军队,城内粮尽人散。司马越率领晋朝主力东出时,王衍就在军中。他官至太尉,位极人臣。

他年轻时以清谈闻名,谈《老子》,谈《庄子》。一时名士无不推重。山涛见过他后,感叹道:“何平叔复生,亦不能易也。”

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士人,大多认识王衍;那个时代最聪明的年轻人,也大多模仿王衍。他挥麈清谈,议论玄远,名望一天天升高。尚书令、司徒、太尉,几乎走完了一个士人能够达到的全部道路。

他确实聪明。西晋的问题,他看得并不比别人晚。
宗室相争,权臣专政,纲纪败坏,天下离乱,这些他都看得见。许多人仍在谈中兴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座大厦正在倾斜。

只是看见危险,并不等于愿意承担危险。于是他选择了退让。更准确地说,他坐在主位上,却慢慢把手从桌子上拿开了。

当时的洛阳,仍有朝廷,也仍有太学。可越来越多的人把兴趣从现实移开。谈经世济民显得笨拙,谈玄理名教反而更加高雅。王衍正是这种风气最著名的代表。

《晋书》评价他:“衍虽居宰辅之重,不以经国为念,惟雅咏玄虚而已。”后世批评王衍,往往不只是批评一个人。也是在批评一个时代。最聪明的一群人,都把手从桌子上拿开了。

永嘉五年六月,司马越病死于项城。王衍与何嵩、襄阳王司马范等人护送灵柩东行。这支队伍已经不像朝廷,更像一群失去归处的人。走到宁平城时,石勒追上了他们。

晋军大败。数万将士被杀。百官死伤殆尽。王衍被俘。

石勒久闻王衍之名,将他召入帐中,询问天下为何会败坏至此。王衍将亡国原因归结为宗室相争、朝政失纲。石勒又问:你身居宰辅,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王衍无法回避。言语之间,也流露出事已不可挽回、只能委曲求全的意思。

石勒听完大怒。在他看来,王衍不是无能。恰恰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承担。什么都看见,却什么都不愿负责。

于是他说:你身为宰辅,天下倾覆至此,到今天还只想着保全自己吗?当夜,石勒命人推倒土墙,将王衍压杀。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名士,就这样死在了乱世的尘土里。

临死前,王衍说了一段后来广为流传的话:“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

如果当初不一味崇尚浮华虚谈,而是同心协力匡救天下,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是忏悔。也是整个西晋迟来的一句醒悟。同一年,洛阳陷落。也是同一年,远在河西的张轨仍在兴办学校,延揽士人,试图为乱世保存最后一点文教火种。

一边是放手。一边是坚持。一边觉得筵席已散。一边仍想把灯点下去。

很多年后,人们已经记不清王衍那些名动一时的清谈究竟谈过什么。那些曾倾动洛阳的玄言妙论,都散在了风里。只有临死前那句自责,留在了史书中。

历史有时候很残酷。一个人一生最得意的东西,往往留不下来。反而是最后那声叹息,穿过千年,一直留到今天。因为后人记住的,从来不是他有多会谈。而是在天下将倾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聪明不能救国。旁观也不能救国。真正能让一个时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清谈,而是愿意把手重新放回桌子上的人。


卢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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