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未来有一天,物理学取得了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成功。只从少数几个基本原理出发,科学家就算出了今天仍需通过实验测定的粒子性质和相互作用强度。那些看似没有来由的数值,一个个有了出处。理论还作出了新的预测,而实验也证实了它们。
对许多人来说,“宇宙为什么是这样”,到这里就得到了一部分重要答案。另一些人却会继续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原理成立?为什么它们会产生一个容许生命存在的宇宙?
这两种反应都可以理解,也说明了精细调节讨论为什么容易各说各话:大家都在寻找“解释”,期待的却未必是同一类答案。
本系列一路讨论了许多物理上的依赖关系:恒星怎样依靠内部过程维持,元素的产量怎样受到原子核性质的影响,宇宙膨胀又怎样影响结构形成。这些解释告诉我们,在给定定律和参数之后,会发生什么。进一步解释参数的来历,又向前走了一步;追问为什么现实会遵循这些规律,则进入了更深一层的问题。
一个解释可以在其中一层取得进展,而不必同时解决所有层次的疑问。
先看看“更深的物理定律”这条路。某些今天必须作为已知数据代入理论的数值,将来可能由尚未发现的关系推导出来。原先看似彼此独立的参数,也许其实相互约束。一长串尚无解释的数字,就可能成为少数几个假设的结果。
即使新理论仍然需要一些起点,这也是真实的进步。科学解释不会因为后面还能继续追问,就失去价值。用同一套引力理论理解行星运动,是重要成就,并不需要先把“为什么存在引力”也彻底解决。
但“可能会有更深的理论”,与“我们已经有了这套理论”,终究不同。“将来的物理学会解释”可以是一种研究期待,却还不能算作答案。真正成功的方案,需要说明结果怎样从理论中产生,以及为什么值得相信那些前提。
这里也要分清物理上的必然与逻辑上的必然。一套理论可能在自身原则成立的前提下,只允许一组常数。这并不自动证明,所有其他理论在逻辑上都不可能成立。所以,说“这些常数不可能不同”时,还需要交代:接受了哪些假设之后,它们才变得不可改变?
更深的理论也未必只给出一个结果。它可能允许许多状态,再由宇宙演化决定哪些状态在哪里出现。上一篇讨论的多重宇宙,就可能把固定的底层定律与变化的局部条件结合起来。因此,更深的规律、不同区域的环境差异,以及观察者选择效应,不一定互相排斥,也可能成为同一个解释中的不同部分。
那么,“设计”又在什么地方进入讨论?
严肃的精细调节设计论证,并不只是感叹宇宙令人惊叹。它的核心是一个比较:如果现实来自某种有意孕育生命的智慧,那么允许生命存在的条件,是否比在某个不包含这种意图的解释下更值得预期?
如果这个比较能够成立,生命友好的条件就可能成为支持设计的证据。证据不必达到决定性证明的程度,才有意义。卢克·巴恩斯就曾用概率的方式提出这类论证,并为其物理前提,以及有神论与自然主义之间的比较作出辩护。参见巴恩斯:《一个合理的小问题:精细调节论证的一种表述》。
困难在于,比较的两边都需要说得足够清楚。
先看另一边。“偶然”并不是一套完整的物理理论。它没有告诉我们,哪些常数可以变化,取值怎样分布,又是否受到更深关系的约束。前面已经讨论过,一个允许生命存在的狭窄区间,只有放进某种关于可能性及其权重的模型,才会得到具体概率。
因此,不能把所有不诉诸设计的解释都塞进同一只抽签箱,再假定里面的数值均匀分布。具体的物理方案当然可以受到批评,但采用的概率假设,要么来自那个方案,要么需要另外说明理由。
设计这一边,也不能只停留在一个名称上。一个有能力产生宇宙的智慧,原则上可能有许多目标。说它“希望有生命”,比说它“存在”,增加了新的假设。它希望什么样的生命?有多少?通过什么过程出现?是否受到某些限制?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推断意图,但这些推断有背景知识可依靠。我们了解人通常想要什么,能够制造什么,以及活动之后会留下哪些痕迹。面对一个宇宙尺度的设计者,这些背景条件就远没有那么明确。
支持者可以提出,有意识的生命具有价值,一个良善的创造者有理由让它出现。批评者则可以继续问:这是否足以让我们预期眼前这种宇宙?双方的分歧在于,这个假说究竟让哪些结果更值得期待,而不只是“意图能不能解释事情”。这些问题也是哲学界评估精细调节论证的核心。参见《斯坦福哲学百科》:“精细调节”。
这里,能够容纳一个结果,与能够预期一个结果,有很大区别。某个解释可以与生命存在相容,却未必使生命的存在更有可能。如果要说观测支持了它,就需要比“不矛盾”更多的理由。
这个要求应当同样适用于不同方案。一个足够灵活、几乎可以配合任何结果的物理模型,不会因为能够重现我们的世界,就获得很强的支持。一个可以解释任何可能结果的设计假说,如果被当作能够作出预测的解释,也会面对类似困难。
那么,宇宙中绝大部分地方都不适合生命,是不是反对设计的证据?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但答案取决于所讨论的意图。如果某个假说预期,几乎所有空间都应当舒适宜居,那么大片不宜居区域确实会对它不利。
如果假说只预期,宇宙里会出现某些有身体、能够感知的生命,空旷空间本身就不足以反驳它。不过,看到每一个结果之后,再不断修改设计者的目的,也会削弱解释的说服力。评估时,应当针对对方实际提出的假说,而不是临时替它安排一个容易支持或反驳的目标。
即使某项精细调节论证确实支持了有目的的选择,它本身也不能确定设计者的全部身份与性质。要进一步支持某种宗教传统赋予创造者的属性,还需要其他论证。一项物理观察,不会自动把整套神学一起带出来。
这并不要求我们把科学论证与哲学论证当成同一回事。物理模型通常需要把假设连接到定量结果,让观测能够对它作出限制;更广泛的形而上学解释,则可能通过解释范围、内部一致性,以及它与其他知识和证据的关系来评估。
这种差别不意味着哲学问题没有意义,而是提醒我们说清楚,自己得到了什么性质的结论。受物理学启发的哲学推论,与通过实验确立的物理机制,是两种不同的成果。
一方遇到困难,也不会自动让另一方获胜。宇宙学常数问题尚未解决,本身不能证明设计;设计论证存在缺陷,也不会替我们补上一套缺失的物理理论。即使同意这些物理问题值得认真研究,人们仍可能对各种解释的比较得出不同判断。参见兰兹曼:《精细调节论证》。
还有一种态度,是接受现实中的某些性质就是如此,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这通常被称为接受“无进一步解释的事实”。它可能令人不满足,但不满足本身不能证明,背后一定还有答案。同样,如果太早宣布某个事实已经到了终点,也可能让我们错过本来能够解释它的发现。
因此,最好区分“目前还解释不了”与“有理由认为不可能解释”。我们眼下的知识,更容易支持前一句,而不是后一句。
标题中的“定律还是设计”,也就未必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有人可以相信,更深的定律解释了常数,同时把这些定律理解为某种目的的体现;另一个人则可以接受完全相同的物理学,而不作这种理解。共同的科学解释,未必会自动解决更广泛的哲学分歧。
让讨论向前走的办法,是把每个方案讲得更具体:它解释了什么,假定了什么,又有什么发现会改变我们对它的信心?在宣布宇宙已经给出最终判决之前,这些问题值得先问清楚。
本系列的最后一篇,我们将从解释之间的争论,转向可能取得的进展。哪些发现真的会改变这场讨论?而在物理学变得更清楚之后,又有哪些问题可能仍然留下来?
我的其它文章
宇宙为何如此:(十一)定律还是设计?
宇宙为何如此:(十)不止一个宇宙?
宇宙为何如此:(九)观察者的视角
宇宙为何如此:(八)概率有多小?
宇宙为何如此:(七)生命的余地
宇宙为何如此:(六)空无之中
宇宙为何如此:(五)物质的诞生
宇宙为何如此:(四)恒星的诞生
- 宇宙为何如此:(十一)定律还是设计? - 11/17/26
- 宇宙为何如此:(十)不止一个宇宙? - 11/15/26
- 宇宙为何如此:(九)观察者的视角 - 11/1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