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何以长存:先辈并非圣贤

1791年8月19日,本杰明·班纳克给托马斯·杰斐逊寄去一封信,随信附上一部历书的手稿。班纳克是一位自由黑人,精于数学、天文与测量;杰斐逊则是国务卿、《独立宣言》的主要执笔者,也是一位奴隶主。历书展示了黑人的才智,信中追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杰斐逊是否愿意把自己宣告的原则,用在那些被他剥夺自由的人身上?(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班纳克与杰斐逊的通信)

班纳克请杰斐逊回想,英国的权力曾怎样威胁殖民地居民的自由。他援引《独立宣言》关于人人平等的文字,再请这位作者看看,奴役中的人们正在遭受什么。信的力量,恰恰来自杰斐逊自己向世人说过的话。这样的矛盾,无须等到后世才被发现。共和国初建之时,就已经有人看得清楚,并当面向他提出了质问。(班纳克1791年8月19日致杰斐逊的信)

这封信留下的问题,每一代美国人都要面对:前人留下了值得珍惜的东西,也犯下了严重的过错,后人该怎样继承?感念功业,可能使人回避事实;一味谴责,也可能使人看不清他们究竟做成了什么。而后来的人,终究还要生活在前人留下的制度之中,承受他们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对美国保守主义而言,这个问题尤其不能绕开。既然主张珍惜传统,就必须说明,这份传统为什么值得珍惜。理由不能是建国者从不犯错。他们设计有限政府,本就因为知道人会犯错,也会受私利驱使。后人看待他们,同样应当记得这一点。

杰斐逊的一生,使这样的判断格外困难,也格外必要。他推动宗教自由的努力,为美国留下了一项深远的原则。1786年通过的《弗吉尼亚宗教自由法》,反对在信仰上施加强制,明确提出,人的公民权利不应取决于宗教见解。它所保护的,并不限于立法者和支持者自己的信仰。一个人不必与周围多数人信奉同一种宗教,才能在这个社会中享有权利。(《弗吉尼亚宗教自由法》文本;法案通过的经过)

这一成就的价值,在于它确实保护了人的自由。杰斐逊生活中的其他过错,并不能使这项保护失去意义。但反过来,这份功业也不能替他的一生作结。在宗教信仰上为自由辩护的人,在供养自己生活的庄园里,却维持着另一种强制。

蒙蒂塞洛的奴隶为杰斐逊及其家人劳作。他去世后,遗产所负的债务又导致一批批被奴役者遭到出售,有人因此与家人分离,离开熟悉的家园。遗产账册像记载寻常买卖一样,记下这些交易。书籍、土地、家具,与法律视作财产的人,被列入同一份待处置的遗产。杰斐逊已经无法再回答质问,他生前选择的后果却仍在延续。(蒙蒂塞洛:庄园中的奴隶买卖;1829年1月1日遗产出售记录)

理解当时的法律、习俗和经济利益,有助于解释这样的矛盾为何能够长久存在。改革有阻力,放弃既得利益也有代价。但历史背景之中,同样包括那些提出异议、奋起反抗或设法逃离的人。班纳克与那些赞同杰斐逊的种植园主一样,都属于杰斐逊的时代。说一个人受时代所限,不能只把当时有权有势者的意见算作时代的声音。

华盛顿的一生,也需要这样细看。他在遗嘱中规定,自己拥有的奴隶应在玛莎去世后获得自由,威廉·李则可立即获释;遗嘱还为无力自谋生计者的供养,以及孩子的教育作了安排。玛莎后来把其余人的解放提前到1801年1月。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弗农山庄所有被奴役者都获得了自由。许多人属于卡斯蒂斯遗产,华盛顿无权释放他们。法律把人分属不同的财产名下,婚姻与亲情却早已跨过这些界限,一些家庭因此仍处于自由与奴役之间。(弗农山庄:奴隶制与华盛顿的遗嘱;遗嘱所涉及的被奴役者身份)

遗嘱中的决定值得记取,此前发生的事也不能略去。1796年,奥娜·贾奇从费城的总统官邸逃走,华盛顿随后请人协助追索她。这位曾以交还军权为共和国树立榜样的人,却不肯接受一个女子自行决定去留。两件事都属于他的历史,不会因为另一件事的存在而变得不真实。(弗农山庄:奥娜·贾奇)

因此,说先辈并非圣贤,不能只是轻轻带过几处瑕疵。他们的一些过错,给别人造成了长久而深重的伤害。历史叙述必须让这些伤害得到应有的分量。同时,功业与罪错也不能像账目一样,简单相加相减,最后算出一个总数,便不再追问。

华盛顿在公职上的克制,为国家留下了可贵的先例;他参与奴役他人,也确实侵犯了那些人的自由。两种判断可以同时成立,无须让其中一种抵销另一种。这样的理解比崇拜或全盘否定都更费心,因为无论敬意还是愤怒,都容易使人想要一个简单的结论。

建国者的过错,也不限于奴隶制。亚当斯任总统期间,1798年的《惩治煽动法》将某些被认定为虚假、诽谤性和恶意的反政府文字列为可处罚的罪行。面对与法国的冲突和激烈的国内党争,执政的联邦党人把反对声音视为公共秩序的威胁。随后的起诉表明,即使参与建立共和自由的人,也可能在自身权威受到批评时,转而限制自由。(美国国家档案馆:《外国人与惩治煽动法》)

这使宪政的道理变得格外具体。建国者亲自掌权,并不能让权力约束变得多余。他们自己犯下的错误,反而说明那些约束为什么必要。继承他们最好的遗产,有时就意味着,用他们确立的原则,批评他们曾经维护的做法。

至于过去究竟有多大权力约束后人,建国者之间也并无定论。1789年9月,杰斐逊写信给麦迪逊,主张土地属于活着的人,质疑一代人是否有权通过债务和长久的政治安排束缚下一代。麦迪逊在次年2月回信,承认不该把不公正的负担留给子孙,却不同意把这个道理推得过远。后人继承了债务,也享有前人留下的成果;某些债务所换来的利益,本就会延续到下一代。倘若不断把整个法律秩序推倒重议,普通生活赖以维持的安定,也可能随之动摇。(杰斐逊与麦迪逊1789—1790年通信)

两人的分歧至今仍有启发,因为他们各自看见了另一方容易忽略的危险。逝者不应永远支配生者;但生者也不是来到一片从未有人耕耘的土地上。他们所进入的社会,已有前人的劳作、牺牲、法律与知识积累。同样,他们也会遇到前人留下的伤害,而这些伤害并不随着责任人的离世而消失。

保守主义对传承的理解,首先就在于承认这种依存。没有哪一代人能够独自创造自己所需的一切。保护家庭的法律,使人能够合作的制度,让陌生人愿意彼此信任的习惯,往往都形成于我们出生以前。既然受益于此,便有理由善加维护。但这份责任,并不要求我们把一同传下来的不义也保留下去。

伯克曾说,一个国家若没有改变的办法,也就没有保存自己的办法。他对历史延续的重视,并未排除纠正错误。难的是判断,什么应当改变,怎样改变,以及一种考虑不周的补救,会不会毁掉原本值得珍惜的东西。(伯克《著作选》,自由基金会版)

这种谨慎有其道理,却也必须接受追问。等待改革的人,与承受现状之苦的人,对“再等一等”的感受并不相同。衡量一项改变是否审慎,不能只看它会给安稳生活的人带来多少不便,也须计算什么都不做的代价。否则,维护共同遗产的道理,就可能变成维护既得利益的借口。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为这个难题作出过有力的回应。1852年7月5日,他在罗切斯特发表演说,既赞扬革命一代的勇气,也揭露一个维持奴隶制的国家庆祝自由时所呈现的残酷矛盾。他不肯让爱国庆典遮住国家言行之间的距离。同时,他又主张,若作正确解释,宪法是一份自由的文献。这是他在争论中提出的宪法解释,并不意味着建国时期那些妥协从此没有争议。(道格拉斯《七月四日对奴隶意味着什么?》)

道格拉斯的重要之处,在于他认为,这份遗产也可以由自己来争取、解释和继承。建国的意义,不能只由写下那些文献的人来决定,也不能只由从狭隘解释中获益的人来决定。一个曾被这个国家奴役的人,同样有资格要求:既然国家宣告了这些原则,就应当让原则高于沿袭已久的做法。

这当然不意味着进步必然到来。一项承诺可以搁置几代人;制度能够保护自由,也能够维护不公;受益于现状的人,可能用尽办法阻止改变。高尚的原则不会自动成为普通人的生活。其间仍需要人们组织、争取、说服、抗争,有时还要重建制度。

不过,一个国家已经承认的原则,确实可以给改革带来特殊的力量。批评者能够据此要求国家践行自己的承诺,而不必先否定人们对历史的一切感情。他可以唤起这种感情,同时要求人们更认真地对待自己所敬重的道理。

在这个意义上,守护与进步能够彼此成全。纠正背离原则的做法,可以使原则真正得到延续;改革一项制度,也可能正是为了保住它原本值得珍惜的宗旨。这样的工作需要细致判断。年代久远,不足以证明一切合理;面貌崭新,也不足以证明一切更好。

这也意味着,国家记忆中应当有更多人的位置。建国史需要记住起草宣言与宪法的人,也需要记住那些以自己的处境追问文字含义的人。班纳克的信、奥娜·贾奇的出走,使我们看见,仅凭官方功业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们都在争取那份共和国以之立国、却尚未充分给予他们的自由。

美国保守主义若希望长久成为国家力量的来源,就应当珍惜这样完整的记忆。能够坦然讲述的历史,比依靠沉默维护的历史更经得住追问。人们可以说明哪些成就值得感念,哪些行为应受谴责,也可以分清,哪些原则值得延续,哪些过错不应重演。

班纳克寄给杰斐逊的,一件是历书,一件是信。历书展示了偏见所不肯承认的才智,信则请一位有权势的人认真面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两件东西,为后人留下了一种继承的方式:珍惜先辈开拓的自由,如实讲述他们加诸他人的苦难,并让那些曾被拒之门外的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继承这份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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