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7月6日,载着平克顿侦探公司武装警卫的驳船,抵达宾夕法尼亚州霍姆斯特德的卡内基钢铁厂。劳资争执正烈,公司打算派人控制厂区,工人和镇民则阻止他们登岸。随后枪声响起,双方都有人丧生。这场冲突后来成为美国工业史上最惨烈的劳资事件之一。争执起于工资,却越来越集中在另一个问题上:公司是否还愿意承认工会,与工人集体谈判?(美国国会图书馆:霍姆斯特德罢工)
三年前,安德鲁·卡内基发表了后来被称为《财富的福音》的文章。他为私有财产、竞争和巨额财富的积累辩护,认为这些是物质进步的根基。同时,他也强调,富人对社会负有责任。个人生活所需之外的财富,应当用于公益;拥有财富的人,应当把自己看作受托管理它的人。(卡内基《财富的福音》)
这篇文章与那场流血冲突,属于同一段历史。工业企业创造了惊人的财富,这些财富也确实能够兴办公益、造福社会。然而,帮助创造财富的工人,却可能还在为工作条件上的一点发言权而抗争。慈善所处理的,是财富积累之后怎样使用;霍姆斯特德提出的,则是财富创造之时,谁有权作决定。
这给后来汇入美国保守主义的几种传统,带来了深刻的难题。财产权、创业精神、个人责任与契约自由,原本都受到美国人的珍视。工业化没有使这些原则失去意义,却改变了它们所面对的生活。
耕种自家土地的农场主,与经营庞大工厂的公司,都拥有财产。但他们的决定会影响多少人、影响到什么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语。因此,若要把财产权视为个人独立的保障,就必须进一步追问:保障的是谁的独立?当一个人的生计越来越取决于另一个人的决定时,自由又该怎样理解?
林肯曾描绘过一种较早的理想。在1861年12月致国会的年度咨文中,他说,受雇劳动未必是一个人终身的处境。勤奋的工人可以积蓄所得,购置工具或土地,开始为自己工作,日后甚至雇用别人。他还强调,劳动先于资本,应当得到更高的重视。在这幅图景中,尊重企业与尊重劳动并不冲突,因为劳动者也有机会成为独立的业主。(林肯1861年12月3日年度咨文)
这是一种理想,并非人人都能兑现的承诺。它的重要之处,在于给普通人留下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今日靠工资生活,不必意味着一生只能如此。拥有自己的产业,便能对时间和生活多一分自主。只要这样的机会仍然可信,财富上的差距,就较容易与共和社会中的公民身份相容。
然而,企业越做越大,这个理想就越难适用于整个经济。工人仍可能在公司里得到晋升,但兴建钢铁厂或铁路所需的资本,已远远超出购置一套工具的花费。与此同时,大企业也确实能够完成小业主难以承担的生产与协作。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工业规模迅速扩大,日益密集的铁路又把各地连接起来。(美国国会图书馆:工业美国的崛起)
公司使大规模筹资和经营成为可能。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可以共同投资、分工协作,完成一家作坊无法承担的事业。美国日益增长的生产能力,有一部分正来自这种组织方式。因此,不能只因企业规模庞大,就断言它与经济自由格格不入。
但生产能力增长的同时,权力也发生了变化。靠工资生活的家庭,必须承受远处作出的投资、雇用、工时与生产决定。企业有时确实需要作出这些决定,才能继续经营;可对工人而言,足以打乱全家生活的变化,却往往由不得自己。
政府也参与塑造了这个工业世界。1862年的《太平洋铁路法》以土地和贷款支持横贯大陆铁路的修建。这段历史说明,美国工业的发展,并非私人力量完全脱离公共权力而独自完成。企业家承担风险、组织经营,也借助了法律与政府提供的条件。(美国国家档案馆:《太平洋铁路法》)
这不减损创业的价值,却提醒人们把问题问得更清楚。公共扶持可以帮助建成惠及后世的设施,也可能让某些企业获得竞争者无从享有的优势。维护市场,因此还须分辨:一家企业的成功,究竟有多少来自经营本领,又有多少来自政治关系所换取的便利。
卡内基对工业社会的回答,很大程度上寄托于成功企业家的判断。他相信,财富集中是现代繁荣得以实现的一部分,富人的责任则是善用余财,不让它闲置,也不作轻率的施舍。他一面为巨大的财富差距辩护,一面对富人提出严格的道德要求。
问题在于,这套安排过于依赖富人的个人意愿。决定财富如何回馈社会的人,仍然广泛掌握着企业内部的权力。慷慨可以给别人带来机会,却未必使他们有权参与那些直接决定自身生活的事务。一个人可以是热心公益的慈善家,同时又不愿让工人在经营事务上多说一句话。
到了霍姆斯特德,这个矛盾再也遮掩不住。卡内基与亨利·克莱·弗里克要求降低工资,也试图打破工会在厂内的力量。工人与平克顿警卫发生冲突后,宾夕法尼亚州民兵进入镇内。罢工最终失败,工人按照公司的条件复工。管理层保住了控制权,却没有回答那个引发争执的问题:在一家不属于自己的企业里,工人究竟应有怎样的地位?(匹兹堡大学档案馆:霍姆斯特德罢工史料)
雇主的主张并非没有分量。业主投入资本,维护设备,寻找销路,也承担企业能否继续经营的责任。倘若每一项决定都须得到所有受影响者的一致同意,企业便难以运转。暴力同样不能成为解决工资和管理争端的正当办法。
工人的要求,也有不能轻忽的理由。他们投入技能、时间与健康,支撑着企业的生产。失去一份工作,可能很快就使一个家庭陷入困境,而雇主尚有余力等待。一个人在法律上有权拒绝某份工作,并不等于他在现实中有足够的议价能力。因此,工人会把组织起来看作争取实际自主的一种办法。
塞缪尔·冈珀斯谈到劳动者的愿望时,眼光并不限于工资。1893年的一篇演说中,他要求更多教育、更稳定的工作、更多闲暇,以及更好的家庭生活。这样的诉求未必出于对企业或私有财产的敌意,也可以理解为:工人希望工业劳动仍能容得下一个公民应有的尊严与自主。(马里兰大学:塞缪尔·冈珀斯文献)
从这个角度看,工会也是人们自愿结社的一种方式,使个人不必独自面对难以抗衡的力量。一个珍视民间团体、警惕权力集中的传统,理应认真看待这一理由。但这并不意味着劳资争议中的道理总在工会一边。工会同样拥有权力,也可能用它排斥会外的劳动者,因此同样需要接受审视。
种族排斥尤其暴露了劳工团结的边界。1902年,冈珀斯领导下的美国劳工联合会出版宣传册,支持排斥华人。它以保护美国工人为名,却用种族划线,不肯平等看待另一些劳动者。维护工人尊严的运动,也可能同时否认别人的尊严。(美国劳工联合会1902年排华宣传册)
另一场工业冲突,则让人看见企业权力可以伸出厂门多远。普尔曼公司的工人住在与铁路客车制造业相连的公司城镇里。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经济萧条时,工资下降,房租却没有随之降低。1894年的罢工后来扩大为铁路抵制行动,运输与邮件受到影响,联邦政府随即介入。这场争端因此牵涉公司、工会,以及依赖铁路正常运行的广大公众。(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乔治·普尔曼;1894年罢工)
普尔曼的故事揭示了多种权力集中于一处的难处。当雇主同时也是房东,工资争执就直接延伸到了家中。规划整齐、设施齐备的城镇,固然可以改善生活,却也可能使居民更加依赖业主的决定。即使出于善意,这种依赖也不会自行消失。
公众还有雇主和工会都不能完全代表的利益。铁路停运,会影响远离争端的无数人。政府对交通、治安和邮件运输负有责任,但它的介入也会改变双方的处境。恢复运输的同时,工人的谈判能力可能被削弱。因此,不能只说一句“为了公共利益”,便不再追问政府行动实际上加强了谁的力量。
对经济权力集中的担忧,还催生了另一种回应:反垄断立法。1890年的《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禁止限制州际及对外贸易的行为,并将垄断行为列为违法。早期执法并不稳定,条文的含义也不断引发争议。但它表达了一项重要判断:要保护市场,有时就必须约束那些威胁市场竞争的企业。(美国国家档案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
这一区别,后来反复出现在美国保守主义内部的争论中。支持企业精神,并不等于支持每一家现有企业。企业可以凭借更好的产品和服务获得成功,也可能设法让竞争者无法进入。单看规模,不能判定是哪一种情形;单说它属于私人,也不能证明它的影响无须约束。
工业时代因此留下了几份彼此牵制的遗产。投资、财产和创业自由创造的成就,使人们更有理由珍惜它们;孤立工人的处境,使劳动者结社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而竞争与契约自由要在现实中有意义,也需要政府维护相应的条件。
没有哪一种主张能够独自解决全部问题。公共监管可能判断失当,也可能受到被监管企业的左右;工会可能排斥外人,维护自身特权;业主也可能把自己的利益误当作公共利益。难的是建立一种安排,使人们能够共同生产,而不必对其中任何一方唯命是从。
这也正是工业史与本系列主旨相接的地方。私人企业成为美国力量的重要来源,但要使人们长久认可这套制度,仅有巨额财富还不够。普通人也需要相信,它能给自己带来安稳的生活、发展的机会,以及改善境遇的公平可能。
业主需要施展本领的余地,工人需要的不只是辞职离开的权利,公众则需要可靠的制度,使竞争得以维持,也使经济上的优势不能变成支配他人的凭据。
霍姆斯特德的枪声,让人看见这些要求一旦失去调和,会酿成怎样的冲突。此后美国要做的,是让它们能够在共同的制度中协商解决。一个拥有大企业的国家,若仍要成为自由公民的国家,就必须让在企业里劳动的人,对自己的生活仍有说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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