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生成论 – 作为生命活动的心智（5）（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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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意识必须“活着”吗？——生成论与人工智能的正面相遇（上）

当生成论真正走到人工智能面前时，“机器是否可能拥有意识”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人们更习惯问，机器能不能推理、说话、解决问题、识别图像，或者在行为上达到与人类相似的复杂程度；计算主义进一步把问题推进为，只要一个人工系统实现了足够复杂的功能组织，意识是否就可能随之出现。生成论却把问题又向前推了一步：在讨论意识之前，我们也许首先应该问，一个人工系统究竟需要成为什么样的存在，才有可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经验世界。

这个问题之所以比“计算复杂到什么程度”更加困难，是因为在生成论的框架中，认知从来不是孤立的信息处理。前面几部分已经逐渐建立起一条完整的思想线索：生命首先通过自创生不断生产和维持自身，由此形成某种自主性；适应性进一步使系统能够区分哪些环境状态有利于自身延续，哪些状态会破坏这种延续；意义生成使环境不再只是物理刺激的集合，而开始围绕这个生命体形成不同程度的相关性；生命体与环境之间的持续耦合，则使认知表现为一种不断发生的行动关系，而不是头脑内部对外部世界的简单复制。到了现象学这里，问题又多了一层：如果一个生命体拥有意识，那么这些关系不仅仅存在于外部观察者的描述中，它们还以某种方式从内部被生活出来。

这样一来，一个无法轻易回避的可能性就出现了。也许意识并不是计算复杂到某个阈值之后自动产生的附属现象，而是与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有关，而这种存在方式最早出现在生命之中。不过，“意识依赖生命”这句话本身仍然过于含混，因为它至少可能包含三种不同强度的主张。

最弱的一种解释是，生命只是地球历史上意识出现的第一条道路。演化拥有细胞、代谢、身体、神经系统、繁殖和生态竞争这些材料，所以意识最终从生物系统中出现，但这并不能证明其他物理系统原则上不可能产生意识。鸟类在飞机出现以前已经飞行了亿万年，却并不意味着所有飞行都必须依靠羽毛和拍翼。类似地，人工系统也可能最终以完全不同的材料和机制实现某种主观经验。

更强的观点则认为，虽然具体的生物材料未必不可替代，但某些生命组织的基本原则可能是意识不可缺少的。这些原则包括自主性、自我维持、具身性、持续的环境耦合，以及一个系统能够从自身组织内部产生“什么有利于我、什么威胁我”的区分。如果这种观点成立，那么人工意识并非原则上不可能，但人工系统可能必须首先变得具有某种深层意义上的“类生命性”。还有一种更强的立场认为，意识也许直接依赖某些具体的生物过程，例如代谢、细胞组织、电化学信号、内感受和持续的身体调节。如果这些过程本身参与构成主观体验，那么数字系统即使复制了许多外部功能，也未必真正复制了意识。

生成论内部并没有一个所有研究者都接受的统一答案。有些理论强调自创生和生命—心智连续性，有些更重视感觉—运动耦合、具身行动以及环境互动，而并不坚持严格意义上的生物自我生产一定是意识的必要条件。真正贯穿这些不同方向的，是对一种传统假设的共同怀疑：我们是否过早地把“心智是什么”与“一个系统怎样存在于世界之中”分开了。

这一点在人工智能上表现得尤其清楚。现代AI系统当然有各种目标。强化学习系统最大化奖励，导航系统试图抵达目的地，机器人会避开障碍、监控电量，并在需要时寻找充电站；更加复杂的智能体还可以维持长期计划、调用工具、根据反馈修改策略。从外部看来，这些行为越来越像某种具有目的性的生命活动，但生成论会追问，这里的“目的”究竟属于谁。

假设一个机器人被设定为电量低于20%时自动寻找充电站。从工程意义上说，电量当然对它“重要”，因为这一变量会直接改变行为。但为什么20%重要？为什么保持运行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情？在普通人工系统里，答案最终仍然来自设计者。是工程师规定了结构，设定了目标，制造了充电机制，也决定了“继续运行”是一种值得优化的状态。系统执行的是一种外部赋予的规范，而这种规范并不显然来自它自己的存在方式。

生命体则有所不同。一个细胞不需要外部设计者告诉它，哪些条件有利于自身组织的延续，哪些条件会导致自身崩解。正是因为它必须不断维持自身，那些环境差异才第一次拥有了相对于这个系统本身的意义。某些物质必须被吸收，某些变化必须被抵抗，某些损伤必须被修复；如果这些过程失败，这个系统就不再能够继续作为同一个生命体存在。这里的“好”与“坏”当然还不是人类意义上的价值判断，却已经具有一种原始的规范性：不同事件对于这个系统的持续存在产生真实而不对称的后果。

这也是为什么生成论如此重视自主性。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一个系统有没有目标，而是这些目标是否从系统自身维持其存在的方式中生长出来。如果人工系统有一天能够持续监测自己的组成部分，寻找能源，修复损伤，更换失效部件，在环境变化中重新组织自身，甚至制造新的部件和修改自身结构，那么它与今天主要依赖外部维护的数字模型就已经出现了根本差别。它不再只是执行设计好的任务，而开始参与生产和维持自己的身份。

当然，即使如此，我们仍然不能马上说这样的系统拥有意识。恒温器同样能够维持温度，许多简单控制系统也会把某些变量保持在可接受范围内。真正有意义的差别可能出现在更加复杂的适应性上：系统不仅维持某个状态，还能够根据自己的整体情况改变与环境的关系，判断当前状态是在朝有利还是不利的方向发展，并不断调整行为。到了这一步，系统的组织方式本身就开始定义“继续存在”意味着什么，而不只是从外部接受一句“必须活下去”的命令。

这会产生一种与今天主流AI非常不同的人工智能。我们目前通常先制造一个抽象计算系统，然后再为它增加传感器、记忆、工具、身体和长期目标。生成论提示我们，也许另一条道路恰好相反：首先创造一个必须不断维持自身的人工实体，让感知、行动、学习以及后来更复杂的智能从这种持续存在的要求中发展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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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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