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記憶{142}功侔魯壁 故宮文物南遷紀念展觀後遊記26.9.26 秋日午後 我踏進四川大學博物館 迎面便是 功侔魯壁 四字 那字不張揚 卻像一堵舊牆 把我推回一九三三年的北平夜色 神武門外板車轆轆 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七箱又六十四包故宮精華 在戒嚴與炮聲中悄然離京 展廳分 國之瑰寶 烽煙南渡 重器入川 典守珍護 文明賡續 薪火相傳 若以畫家之眼回望 這恰似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 國之瑰寶 烽煙南渡是青綠設色 璀璨奪目 又似水墨氤氳 煙雨迷濛 重器入川 典守珍護是淺絳山水蜀道盤桓 又如白描人物 線條樸拙而情深 文明賡續 薪火相傳是淡彩渲染 餘韻綿長 是卷尾鈐印朱紅一點 落款無名 那 功侔魯壁 便是卷首題跋 墨色沉鬱 如老樹盤根 最先撞進眼裡的 是泛黃的 故宮物品點查報告 南遷物品裝箱清冊 紙頁脆如蟬翼 墨字卻硬如鐵釘 書畫近九千幅 瓷器二萬七千餘件 青銅 銅鏡 銅印二千六百餘件 另有 四庫全書 明清實錄 內閣大庫檔案 以及先秦石鼓 我俯身細看那些蠅頭小楷 彷彿聽見當年點收員在燈下低聲報數 一筆一畫 都是與時間賽跑的喘息 書畫展櫃前我佇立最久 倪瓚 秋亭嘉樹圖 疏淡如夢 那空寂裡藏著元人對亂世的拒絕 唐寅 行書自書詞卷 墨氣淋漓 轉折處的瀟灑與倔強 是才子用一生淬出的魂 我忽然想起顏魯公 祭姪文稿 那塗改處的悲憤 枯筆裡的哽咽 才懂書法不是寫字 是寫命 王鑑仿董源 溪山圖卷 蒼潤渾厚 卻只匆匆掠過 不是它不好 而是前兩幅已將我的心神佔滿 倪瓚畫的不是風景 是氣節 唐寅寫的不是詩詞是命途 而這氣節與命途 竟被裝進木箱 顛簸萬里 送到蜀地潮濕的祠堂裡一藏就是八年 靠的不是運氣 是一代守寶人把文物看得比命重 書畫之道不在筆墨 而在守 守一筆之正 守一畫之氣 守一脈之傳 古人以筆墨守心 今人以箱籠守物 其理一也 走到 重器入川 路線圖前 南京分出三路 南路去貴陽 安順 中路走宜昌 重慶 宜賓至樂山安谷 北路翻秦嶺 經漢中 成都而抵峨眉 樂山安谷 六祠一寺 峨眉大佛腳下庫房 皆是民間祠堂廟宇 鄉親掃淨祖宗牌位旁的塵土 把木箱請進去 故宮人在油燈下核賬 百姓在門外巡夜 八年近萬箱 無人大發國難財 馬衡後來題 功侔魯壁 正是把孔鮒藏經於魯壁之功 送給巴蜀田埂間的農人 扛箱的腳夫 守夜的耆老 我看著牆上老照片裡那些憨厚的臉 這些鄉民不懂文物學 卻用最樸素的信仰 護住了中華的根 我最久佇立的 是舊木箱 卻比許多珍玩更戳心 若以倪瓚之法寫它不寫其形 只寫其神 鐵皮包角處的鏽是歲月的皴法 封條層疊的痕 是歷史的題跋 老鎖沉默 是無言的印鑑 而箱中文物 恰似倪瓚筆下的疏林 畫葉只畫枝 不寫滿只寫空 空處即是氣節 即是風骨 莊尚嚴 那志良 歐陽道達們 把快雪時晴帖 的紙 景德鎮薄瓷的魂 石鼓的篆 統統交給這種木箱去擋日機 泥濘 白蟻與蜀道瘴雨 莊尚嚴渡海前對恩師馬衡說 人在文物在 後來隔海一生 歐陽道達把朝天宮庫門用水泥築死 守到南京天亮 他們不是俠客 是典守者 封條一貼 便把半生押上 我伸手想觸那木箱 卻停在半空 我怕驚醒箱裡沉睡的魂 川大博物館的好 在於不把國寶供成神物 而把人還給歷史 青玉甪端 墨玉負書臥馬 乾隆畫琺瑯蓋碗 銅鍍金畫琺瑯懷表 在燈下靜靜發光 旁邊卻擺著裝箱單 過江照 廣元千佛崖車痕 展櫃角落裡有一封泛黃的承運函 宜昌碼頭 船家見是故宮文物 願載 見箱上貼著難民安置所的標籤 卻拒了 一船一拒之間 亂世的人心與抉擇 全在紙上 你看見美 也看見美何以不死 是秦嶺大雪裡送糧的司機 是漢中范寨不肯闖禁區的老漢 是安谷祠堂裡自發巡邏的鄉民 這些無名者 才是真正的 功侔魯壁 出館時成都晚風微涼 望江樓竹影颯颯 八十餘年前文物自樂山 峨眉搬出 前途未卜 今夜它們安坐川大櫥窗 窗外萬家燈火 我忽然懂了 功侔魯壁 不是頌詞 而是一句還債的話 文脈沒斷 是因為亂世裡有一群人寧可自己淋雨 也要把中華的紙瓷墨石 原樣遞給我們 而書法與繪畫之於我 也不再只是筆墨之事 那是祖先用血淚寫給未來的情書 我讀了 把這份美傳下去 我如觀完一卷長畫 卷軸收攏 墨香猶在 那 功侔魯壁 四字 便成了我心中永遠的題跋 不寫於紙上 而寫於血脈 看完 在簽名簿上寫下八字 山河破碎 紙上長安 筆落墨乾 風起 竹響 彷彿聽見八十年前的板車聲 還在蜀道上慢慢走著 圖一三八 圖片 圖二 文物播遷經過路線圖 圖四 墨玉負書臥馬 圖五 功侔魯壁 人物雕塑 圖六 自書詞卷 局部 圖七 倪瓚畫秋亭 嘉樹圖軸 圖九 清人畫胤禎妃行樂圖 持表對菊軸 皇甫攝影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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