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中国文明比作一团火，那么永嘉五年六月，洛阳的火灭了。
很多人以为，洛阳是被匈奴人攻破的。其实在城破之前，它已经被自己人耗空了。从291年到306年，八王之乱持续十余年。最精锐的军队死于内战。为了争夺权力，鲜卑、匈奴、羯等部被不断引入中原。战争结束时，西晋虽然还在，天下却已经空了。
永嘉年间，洛阳饥荒严重。史书屡见人相食的记载。朝廷无钱，百官无粮，边防废弛。就在这个时候，东海王司马越率主力东行。军队和粮草被一起带走。留在洛阳的，只剩皇帝和朝廷。
不久之后，刘曜、王弥、石勒相继而至。永嘉五年六月，洛阳陷落。史书只留下八个字：百官歼尽，宫室焚毁。西晋最繁华的都城，在一场大火中结束了自己的时代。
被俘的人中，有一个最著名的名字：王衍。他是当时清谈风气的代表人物。石勒问他：天下大乱，你身居三公，为何不能匡救？王衍回答，大意是自己不过随流逐势，并未真正掌权。石勒更加愤怒。不久后，王衍与一众公卿一同遇害。
临终前，他感叹：吾等若不尚浮虚，不至如此。后人常把这句话看作西晋士族政治的挽歌。
洛阳毁了。公卿死了。皇帝成了俘虏。西晋事实上已经走到尽头。但有些东西并没有随洛阳一起消失。就在这一年。很多人开始离开洛阳。
有人渡过长江；后来有了东晋。晋室的国统保存下来。有人进入凉州；河西收容流民，兴办学校。经学和典籍保存下来。有人前往辽东；慕容氏接纳中原人口。地方秩序保存下来。更多的人哪里也去不了；他们留在中原。筑坞堡，屯粮食，自卫自守。普通人的生活保存下来。
这些人做的是同一件事：江东保存了朝廷；凉州保存了经学；辽东保存了秩序；坞堡保存了社会。文明没有完整保存下来；却也没有彻底中断。
从此以后，中国进入将近三百年的南北分裂时代。
可对于311年的人来说，他们不会知道后来的民族融合。不会知道隋唐统一。不会知道长安和洛阳还会重新成为天下中心。他们只知道，天下变了。自己手里还有一点东西可以带走。
有人带走经书；有人带走家族；有人带走制度；有人带走种子。
永嘉五年六月，洛阳燃烧的时候，他们未必想到自己是在保存文明。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很多年后，人们才发现：那些从洛阳带走的东西，并没有消失。渡过长江。进入河西。抵达辽东。藏进坞堡。又在下一个时代重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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