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5年7月6日,大陆会议发表宣言,向世人说明北美殖民地为何拿起武器。此时,马萨诸塞已经战火初起,聚集在费城的代表们却仍然声明:他们并不谋求独立。只要自由能够得到保障,他们愿意恢复与英国的联合。在他们看来,自由承自先辈,还要传给子孙;自己这一代人只是暂时受托,无权将它拱手让出。(《拿起武器的原因与必要性宣言》)
然而,不到一年,大陆会议便宣布独立。两份宣言之间的转变,留下了一个贯穿美国历史的问题:一群原本想要守住祖辈自由的人,为什么最终建立了一个新的共和国?这场革命,又为后来的保守传统留下了什么?
美国保守主义从一开始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它所珍惜的国家,诞生于一场有理由反抗旧有权威的革命。因此,维护秩序不能只意味着服从掌权者。它还须辨明:哪些制度保护着自由,哪些制度正在侵蚀自由;什么时候应当服从,什么时候需要改革,又到了什么地步,旧有的效忠关系已无法维持。
最初的争端,是从一笔账开始的。
七年战争结束后,英国赢得了胜利,也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帝国的版图扩大了,防务开支随之增加,伦敦的决策者认为,北美殖民地理应多承担一些保护自己的费用。1765年,英国通过《印花税法》,向法律文书、报纸及其他印刷品征税。在英国政府看来,这是分担帝国开支的一项合理安排;在北美反对者看来,首先需要回答的却是:谁有权向他们征收这笔钱?(英国议会:印花税法与北美殖民地)
北美居民的坚持,来自他们熟悉的政治生活。殖民地议会让他们知道,征税须经同意,并非纸上的道理。代表可以讨论政府的要求,可以质询官员,也可以为地方利益据理力争。这样的制度远非平等完善,却使自由成为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的事物。政府要钱,不能只是发下一道命令;被征税的人,应当有说话的余地。
英国议会坚持的最高权威,却容不下这样的界限。1766年的《宣告法》宣布,议会有权在“一切事项上”为殖民地立法。争端由此越出了某一种税的范围:如果议会的权力无所不包,那么当北美居民不愿同意时,他们的意见究竟还有多少分量?伦敦要维护议会的最高立法权,北美反对者要守住的,则是这份权力不可逾越的边界。(《宣告法》)
到1774年10月,第一届大陆会议已明确提出,殖民地居民的权利有三重依据:自然法、英国宪制与殖民地特许状。它要求保障生命、自由、财产、代议制度和陪审权,也承认英国议会可以适当管理帝国的对外贸易,但拒绝未经殖民地同意、以筹集财政收入为目的的征税。这时的北美代表,仍在努力寻找一种能够继续共处的安排。他们并未一概否认对帝国的义务,而是要求帝国承认权力的限度。(第一届大陆会议《宣言与决议》)
因此,美国革命很难被截然分成保守的前半场与激进的后半场。独立以前,人们已经在谈自然权利;独立以后,既有的制度与经验也没有被悉数抛弃。北美居民既援引普遍的道理,又以自己的历史说明,这些道理应当如何实行。在他们的论辩中,一纸古老的特许状,与一项关于人类权利的主张,并不彼此排斥。
远在英国的埃德蒙·伯克,理解这种坚持。1775年3月,他在议会呼吁与北美和解。他指出,殖民地居民对自由的热爱,正是从英国的习俗和制度中生长出来的,而征税又一向是英国自由传统中最敏感的问题之一。要治理北美,就不能无视当地人的性情与生活经验。他希望以适当的让步保全帝国,因为一种政治关系要长久维系,终究要让身处其中的人觉得值得效忠。(伯克《论与美洲和解》演说)
这里已有后世保守主义珍视的一种见识:政府越是执意用尽法律赋予自己的权力,越可能毁掉原本想要维持的秩序。政治上的审慎,在于懂得顾惜那些长期积累的信任、习惯与期待。它们未必都写在法条上,却支撑着法条所不能独力维持的生活。伯克也让我们看到,对权力保持戒心,有时恰恰意味着批评本国政府。
不过,珍惜既有自由的人,并不都赞成独立。效忠派同样可以相信,脱离英国会使北美失去已经享有的宪制保障。1776年,一部署名“坎迪杜斯”、通常被认为出自詹姆斯·查默斯之手的《朴素的真理》,为有限君主制辩护,警告独立可能招致灾难。作者主张,北美应当在英国宪制之内争取和解,以此保住自由。(《朴素的真理》原文节选)
这场分歧不能简单看作勇敢与怯懦、自由与奴性的较量。双方都可能真诚地认为,自己正在守护一份珍贵的遗产。他们争执的,是哪一种危险更值得忧虑:继续忍受日益强硬的帝国政府,还是在前途未卜之时,斩断长久以来的政治联系?后人知道独立最终成功了,身在当时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把握。
独立派对局势的判断,也并非没有偏差。历史学家伯纳德·贝林的研究指出,北美居民深受英国反对派政治传统的影响,对权力侵蚀自由格外警惕。这使他们能够敏锐地察觉权力扩张,也使他们容易把不同政策串联起来,视为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我们应当认真理解他们的恐惧,却不必因此将“英国企图奴役北美”的每一项指控都认作事实。他们的言辞既在解释局势,也在号召人们起而抗争。(美国革命博物馆:贝林与《美国革命的思想起源》)
到了1776年初,托马斯·潘恩把问题推得更远。1月出版的《常识》直指君主制与世袭原则,主张北美立即独立。和解派还在考虑怎样修补与英国的关系,潘恩已经追问:这段关系本身,究竟凭什么成立?前人接受过一个家族的统治,并不意味着后人也必须永远接受。他的声音鲜明而激进,提醒我们,美国革命的目标已逐渐超出恢复旧有权利的范围。(美国国会图书馆:《常识》)
《独立宣言》最终将审慎与决裂写在了同一篇文献里。它宣告,政府的职责在于保障人的权利;如果政府破坏了这一目的,人民有权改变或废除它。但它也强调,不能因为轻微而短暂的缘由,便推翻一个长久建立的政府。随后逐条列出的控诉,正是为了说明,英国的行为已使决裂成为必要。既有的政治关系不应轻易割断,因而独立必须有充分的理由。(《独立宣言》全文)
这给后世留下了一项艰难的责任。尊重传统,并不能证明所有旧制度都值得保留;主张权利,也不能使每一次反抗都自动获得正当性。伤害到了什么程度,是否还有补救的余地,决裂之后又将如何,这些都需要具体判断。建国者没有留下一个现成答案,让后来的人可以免于思考。
他们自己的事业,也有未能跨越的界限。其中最深重的,是奴隶制。
1775年11月,弗吉尼亚皇家总督邓莫尔宣布,属于反叛者、能够且愿意拿起武器加入英军的奴隶,可以获得自由。这是一项附有条件的战时措施,并不意味着普遍废奴。但它揭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反抗帝国的奴隶主,与试图逃离这位奴隶主的人,可能要走上相反的道路,才能获得各自所说的自由。(邓莫尔公告)
这样的追问,并非后人苛求古人。革命尚在进行,已经有人问起,它的承诺究竟包括谁。1776年3月31日,阿比盖尔·亚当斯写信给丈夫,叮嘱他制定新法律时不要忘记女性,也不要把不受约束的权力交给丈夫们。她的主张还不是一套完整的现代平权方案,但意思已经十分清楚:既然政府的专断需要限制,家庭之中的专断,也不能因为习以为常就免受质疑。(阿比盖尔·亚当斯致约翰·亚当斯)
这些缺憾,使“守护什么”成为一个不能敷衍的问题。先辈留下的,既有保障自由的制度,也有沿袭已久的不义。继承者的责任,是分清哪些应当保存,哪些必须改变。革命提出的原则,为这种分辨提供了依据,尽管革命领袖自己也未能始终遵守。他们留给后人的,既是一个需要维系的共和国,也是衡量这个共和国是否公正的尺度。
而要使共和国真正立得住,仅有反抗的勇气还不够。1776年,约翰·亚当斯在《论政府》中讨论代议机构应当如何建立,并追问:立法、行政和司法权,能否全部交给同一个议会?他的担忧很实际。即使由人民选出,掌权者仍然可能滥用权力。国王退出之后,权力的问题并不会随之消失。(约翰·亚当斯《论政府》节选)
这种认识,为美国后来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一个国家既要能够抵抗不当的权力,也要能够建立有效的政府。自由需要制度来保障,而制度必须既办得成事,又受到约束。革命开启了这项事业,独立却远非终点。权力怎样分配,政府怎样履行承诺,各州怎样共同生活,很快都会摆到这个年轻国家面前。
在这些难题得到解决以前,军队先带来了一场考验。1783年3月,驻扎在纽堡的军官因欠饷和迟迟不能兑现的待遇承诺而深感愤懑。3月15日,华盛顿向他们发表演说。他承认他们所受的委屈,答应尽力为他们争取公道,同时劝阻一切可能危及国家自由的行动。多年征战使他们有理由要求政府履行承诺,却不能成为他们凭借武力逼迫文官政府就范的理由。(华盛顿纽堡演说)
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华盛顿个人的品格。革命会造就功臣,他们流过血、受过苦,也容易相信,自己的牺牲赋予了自己支配国家的特殊资格。一旦这种想法成为惯例,争取自由的战争,就可能以功臣掌握不受约束的权力告终。华盛顿帮助确立了一条重要界限:即使文官政府令人失望、办事不力,军功也不能使军人凌驾于它之上。
1783年12月23日,华盛顿来到安纳波利斯,在国会面前辞去总司令职务。他把统帅权称为一项托付,如今使命完成,便应交还。这篇辞职演说并不长,却以一个具体的行动说明:赢得战争,并没有使受托的权力变成他的私产。(华盛顿辞职演说,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美国革命留下的遗产,后来为不同政治传统所继承。它既有激进的权利主张,也有对既有自由的珍惜,还有建立新政府的种种尝试,不能尽数归于今天的任何一个党派。但对美国保守主义而言,其中有一份尤其不可推卸的责任:守住这个国家对于权力的戒心,也将同样的约束施于那些最自信能够代表国家的人。
战争开始时,北美居民说,不能让子孙的自由断送在自己手里。战争结束时,他们的统帅交还了手中的权力。两件事遥相呼应,留下了共和国此后仍须反复体会的道理:守护自由,需要有人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也需要这些人在功成之后,肯把国家交还给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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