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何以长存:美国选择守护什么

1838年1月27日,二十八岁的亚伯拉罕·林肯在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的青年学会发表演说。他谈的不是选举,也不是某项建设计划,而是共和国能否长存。

在他看来,美国人继承了一套并非由自己亲手建立的政治制度,也承担着将它传给后人的责任。然而,亲历独立革命的一代正在凋零,后人的感念终究不足以独自支撑宪政。林肯谈到暴民的横行、法律威信的衰落,以及一种更深的危险:非凡的野心,可能借摧毁前人所建之物来成就自己。自由的国家,也会失去维系自由所必需的情感与习惯。林肯:《青年学会演说》,1838年。

美国保守主义的历史,可以从这里讲起:建立一个共和国与使它长久存在,是两种不同的成就。

一部宪法可以在一个夏天写成,依宪而生活的品格,却需要几代人涵养。繁荣能够拓展国家的可能,也可能使人忘记繁荣赖以产生的自律。一个民族可以拥有巨大的力量,却逐渐不再清楚,这力量究竟应当用来守护什么。

本系列从一种信念出发:保守主义是支撑美国的重要脊梁,其最好的传统,仍是美国未来不可或缺的力量。这样的信念,值得用经得起检验的历史来论证。我们需要追问:保守派守护了什么?这种守护如何促进进步?它又何时阻碍了正义?为什么同样自称保守的人,彼此之间常有深刻分歧?

贯穿这些文章的,是一个既关乎历史、也关乎现实的问题:一个自由的民族,若想继续自由,必须将什么传下去?

美国的回答,始于一份特殊的遗产。

《独立宣言》诉诸政府并未创造的权利,为脱离既有政治权威提供理由;同时,它又把推翻既有政府视为需要充分理由的严肃行动。美国的立国,由此将争取自由的革命与关于正当秩序的思考结合起来。后人面对的难题也随之产生:如何守护一种本身就承认人民有权反抗压迫的政治传统?《独立宣言》,1776年。

宪法承载着另一重张力。它建立了更有力量的联邦政府,又将权力分割并加以限制;它确立长久有效的程序,也留下修宪的途径。它的制度安排承认公共权力的必要,同时不肯把掌权者的善意当作可靠保障。《联邦党人文集》第五十一篇将这个难题说得透彻:政府必须有能力治理社会,也必须受到约束,能够控制自身。美国宪法,尤其第一至第五条;《联邦党人文集》第五十一篇,1788年。

保守主义对美国进步的一项深层贡献,就蕴藏在这里。承认人会犯错的政治秩序,反而能为人的抱负留下空间。对任意权力的限制,使人可以安排生活、组织社团、积累知识,投身于那些不会在下一场政治争斗之前便见回报的事业。

但立国遗产属于整个共和国。宪政、宗教自由与法治,不能划作某个现代政治阵营的专属领地。我们也不能拿今天的党派身份,去给十八世纪的人物分门别类。后来的保守派继承并解释了立国传统,却从未独占它的解释权。

要读懂这段历史,首先需要分清几种常被放进“保守主义”一词里的事物。

保守的性情,始于珍惜:珍惜一个地方、一种习惯、一个共同体,或一项经过生活验证的制度。它会在熟悉的事物被扫除之前,先问一句:我们可能因此失去什么?

保守的哲学,则试图说明这些珍惜的理由。它思考道德义务、权威、财产、自由、历史经验,以及人的知识所能达到的边界。罗素·柯克强调持久的道德秩序、审慎、人的不完美、自愿结成的共同体,以及延续与变革之间的协调。这是一种影响深远的阐释,却从未成为所有保守派共同遵奉的信条。柯克:《保守主义十项原则》。

保守主义运动需要组织。作者、捐助者、宗教团体、活动人士与各种机构,必须把信念变成持续的行动。

政党联盟则需要把足够多的人聚集起来,以赢得并行使权力。联盟中的人,可能对反对谁意见一致,对最终追求什么却各有答案。

这些区别至关重要。热爱地方生活,并不自然导向某一种税收政策;在哲学上主张有限政府,也不保证执政后愿意限制本党总统的权力。选举胜利能够壮大一场运动,也会使它内部的矛盾无处藏身。

因此,保守主义的历史需要沿着两条线展开:纵向看它如何随时代变迁,横向看信仰、经济生活、社会制度与政治权力如何相互作用。

本系列的前四篇,将从有组织的保守主义运动出现之前写起:礼拜堂与镇民大会、独立革命、宪政安排,以及不完美的人留给后世的遗产。核心问题是:自由如何获得使自身长存的道德习惯与政治形式?

宗教很早便进入这段历史,因为关于自治的争论,反复触及人的品格。一个人若未曾学会约束自己的欲望,能否在政治上参与自治?那些既不能由市场交易充分表达,也不能靠政府命令妥善维系的义务,究竟从何而来?

然而,宗教遗产本身也充满张力。马萨诸塞州最初的宪法将公共秩序与宗教教诲联系起来,并授权支持新教教师;联邦宪法则禁止以宗教资格作为担任联邦公职的条件。即便在立国一代内部,宗教与公共权威之间也存在不同安排。重视宗教贡献的历史,同样必须追问:当多数人确信自己掌握宗教真理时,个人良心如何得到保护?马萨诸塞州宪法,原《权利宣言》第三条;美国宪法第六条。

接下来的四篇,将进入一个因奴隶制、国家权力、财产、工业发展、农业与行政管理而剧烈变化的共和国。此时,一个难题再也无法回避:同一项承袭下来的制度,可能支撑一些人的自由,却剥夺另一些人的自由。

1852年,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将这种矛盾摆到美国人面前。他赞扬独立革命一代的勇气,同时揭开国家庆典与奴隶处境之间的鸿沟。他也主张,可以将宪法理解为自由的宪章。他的演说表明,诉诸继承而来的原则,同样能够推动深刻改革。我们无须把道格拉斯归入今天的保守阵营,也能理解这一点的重要。道格拉斯:《对奴隶而言,七月四日意味着什么?》,1852年7月5日。

废除奴隶制,在宪法上确立公民身份与平等保护,都需要影响深远的改变。美国的历史延续,也包含这些变革。第十三与第十四修正案,后来同样成为后人有责任维护的遗产。美国国家档案馆:第十三与第十四修正案。

第三部分转向现代保守主义的形成。我们将遇到关于共产主义、道德秩序与经济自由的争论,也将看到,一场运动需要怎样的组织,才能在政治失败之后继续生长。

1960年的《沙伦宣言》是一份颇能说明问题的文献。它把以宗教观念为根基的个人自由、宪法限制、市场经济、国防与反共产主义结合起来。文字虽短,维持这种结合却并不容易。人们可以赞同同一份宣言,却对其中各项主张的轻重缓急作出截然不同的判断。《沙伦宣言》,1960年。

一场富有思想活力的争论,始终贯穿这个联盟:自由究竟是什么?自由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传承下来的道德权威?个人又必须拥有多大空间,去质疑这些权威?一种经济秩序能否释放创造力,同时不瓦解赋予自由以意义的共同体?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提出了另一项影响深远的论证:经济决策所需的知识,分散在不同的人与具体处境之中,任何中央权威都无法全部掌握;价格则可以帮助协调这些知识。他为分散决策提供了有力的思想依据,也揭示了全面规划的一个弱点。但这一论证本身,并不能裁定公共物品、污染、垄断或社会保险的所有问题。那些问题仍需要各自的证据与判断。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年。

保守主义与进步的关系,在这里尤其清楚。它最有力量的经济论证之一,关心的是发现何以可能。人需要空间,去尝试权威尚未预见的道路;失败需要能够传递信息;有效的安排,需要有机会从无人全盘指挥的活动中逐渐形成。

第四部分追随这个联盟走进政府。执政意味着把原则变成有关税收、开支、法律、信仰、外交与武力的具体决定,也使责任更难推卸。

罗纳德·里根把自己的总统任期描述为美国信心的恢复,以及对既有原则的重新发现。在告别演说中,他将经济自由、国家力量与宪政联系起来,也承认财政赤字是自己的一项遗憾。这篇庆祝政治成就的演说,最后却落在一个忧虑上:美国人是否正在把维系国家所需的历史知识与信念教给孩子?它是理解保守派政治追求的重要材料;至于其中对施政成果的判断,则必须与实际结果及其他解释相互核验。里根:《告别全国演说》,1989年1月11日。

这样的检验,也必须包括道德与政治判断上的失败。1964年,巴里·戈德沃特反对《民权法案》,与多数共和党同僚分道而行;埃弗里特·德克森则帮助争取了法案通过所需的票数。这段历史,无法用党派、意识形态与正义之间的简单对应来解释。它也留下一个长久的问题:当人们捍卫联邦权力的边界时,会不会让公民继续承受身边更直接的强制与压迫?美国国家档案馆:《约翰逊应对白人反弹》;美国参议院:《1964年民权法案的终止辩论与最终通过》。

第五部分将目光移向选举事件之下,考察那些使信念获得持久力量的机构:制定政策的组织、塑造宪法论辩的法律网络、聚集受众的媒体,以及公民学习共同行动的会议室。

历史研究已经说明,这种宽阔视野为何必要。金·菲利普斯—费恩对相关研究的梳理,呈现了一场由不同群体与组织历经数十年建成的运动,而非一场伴随成功总统竞选突然出现的浪潮。她也指出,赞颂式叙事容易低估某些动力,包括对民权运动与工会的反对。充分的历史解释,既要考察人们公开表达的理念,也要考察其政治行动实际推进了哪些利益。菲利普斯—费恩:《保守主义:研究领域综述》,2011年,开篇讨论。

科学同样属于这幅制度图景。美国的力量,无法仅凭私营企业或公共行政中的任何一方解释。万尼瓦尔·布什在《科学:无尽的前沿》中,为联邦支持基础研究提出了重要论证,同时捍卫科学探索的自由。这一构想向保守派提出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公共机构如何支持发现,同时不把资助权变成裁定科学可以发现什么的权力?科学发现、伦理判断与政策选择,必须分别审视。布什:《科学:无尽的前沿》,1945年。

最后一部分,将追踪一个正在重组的联盟。经济自由的含义、维系国家共同体的责任,以及政府权力的正当用途,再次成为右翼内部争论的焦点。例如,2024年共和党纲领既承诺减税与放松管制,也支持普遍性基准关税,并承诺保护社会保障与联邦医疗保险待遇。这些主张说明,单凭“缩小政府”一个公式,已无法理解整个联盟。纲领记载的是政治承诺;承诺如何落实、产生什么后果,还须另作考察。《共和党纲领》,2024年。

贯穿六个部分的衡量标准,将始终如一:一项政策是否增强了人们自由而负责地生活的能力?是否维护了能够纠正自身错误的制度?是否保护公民免受任意权力的支配,包括来自本阵营的权力?是否给后来者留下了值得继承的事物?

这些标准并不宽松。对于一种要求人们尊重遗产的传统,它们也理应如此。

保守主义之所以能够成为美国的重要脊梁,在于它有能力维系一个让更新不断发生的框架。宪法约束可以保护政治分歧;财产与企业可以支撑独立和创造;宗教与公民社团可以涵养法律独自无法提供的责任;审慎可以促使改革者正视那些未曾预料的后果。

这些价值,没有一项能够自行延续,也没有一项能够成为不义的借口。守护它们,需要分辨:哪些制度仍在滋养生活,哪些特权却只是借人们对往昔的敬意勉强存续。

因此,美国的未来,部分取决于它拥有怎样的保守主义:能否珍爱这个国家,同时不曲意美化它;能否行使权力,同时不崇拜权力;能否欢迎新的发现,同时记得人的掌控能力终有边界。对于那些尚未充分享有自由承诺的人,保守主义若能使这份承诺变得可信,它便更有资格引领国家。

于是,我们又回到年轻的林肯,回到他对一个立国者正在相继离去的共和国的忧思。

每一代人,都来到一个并非由自己建造的国家。法律、债务、自由、创伤、忠诚与机会,早已在那里等待。他们必须决定:什么需要修缮,什么应当放下,什么值得继续传承。

我们继承的这座屋宇,庇护过非凡的成就,也曾有一些房间,自由被拒之门外。我们的责任,是把这两种历史都理解得足够深,使根基保持坚实,也让更多人能够真正安居于它的承诺之中。

唯有人接过传承的责任,遗产才会成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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