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云:幸福童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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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宋在当地算是大村子了。后宋村后有个很大的晒谷场,隔半月一月的会在那里放一场露天电影。电影是当时最高级的娱乐了,一有电影,方圆十几里的人都会去。虽然翻来覆去总是几部老电影,大家还都乐此不疲。乡下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

后宋还有一个大礼堂,装得下几百人。有时下雨了,碰巧有电影,就会在礼堂里放。每年正月,各地的宣传队来了,都在礼堂里演出。虽然水平不咋的,还总会博得满堂喝彩,尤其当演员里有大家熟悉的人。那时大家就不是单单看戏了。

“那是何家某某的大女儿,长得多好啊。”
“是啊,演得也不错。有了人家了吗?”
“那个小伙也不错,那不是江家某某的儿子吗?刁得一扮得真像,演活了耶。”
“是啊,这小子平日也挺刁的。”

戏演完了,大家意犹未尽,还要求再表演一个。台上的说已经没有节目了,或者是太晚了,台下就起哄。观众扯着嗓子喊:“一,二,三,快快!时间,宝贵!”于是台上让步了,再表演一个小节目。完了演员们就收拾道具,卸了妆,再去吃生产队里准备好了的夜宵。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一个星期六下午,附近几个村的社员要在后宋开大会。

通常星期六下午没课,我和长寿决定绕道到后宋,也去看看热闹。乡下的热闹太少了。

到了后宋大礼堂。大礼堂居然有人把守。

“哪个村的?”
“卢家。”
“几岁?” 
“十岁。”
“去,去去,不到十一岁不许进,回家去吧。”

农村里讲的都是虚岁。这是干什么哪?弄得这么神秘。以前看戏看电影都没人管,这是怎么了?我肚子还饿着,本来就没想非进不可,就回家了。还得吃午饭呢。吃了饭,还得去讨猪草。

长寿和我同龄,比我晚一年上学,所以比我低两级。这小子鬼精,越不让进,越觉得这热闹有看头,非看不可。他在外面遛了一圈,再回去的时候,就凭空给自己长了一岁。

礼拜一上午,上课铃还没响,班上有个同学,指指划划,骂骂叨叨。教室里面有幅画,是林彪和主席的合影,兄弟俩都穿着绿军装,笑得很开心。他说:这个林秃子,当面笑里藏刀,背后却下毒手。骂谁呢?谁是林秃子呀?顺着他的手指,才知他骂的是林副主席。

敢骂林副主席,真是胆大包天,那是永远健康的副统帅呀,毛主席最最亲密的战友。我说,好哇,你骂林副统帅。

这位同学,一下子激动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是个小反革命,还不让人骂林秃子。我一下子给弄昏了头。林秃子?反革命?明明你才是反革命嘛!这时教语文的徐老师走进教室,把所有有林彪的画像都取了下来。徐老师告诉大家,林彪是隐藏在党内的反动派,早在井岗山的时候,就怀疑红旗能打多久。毛主席想治病救人,可他已无药可救,直到自取灭亡。这时我才明白,林彪真是林秃子了,不再是大家敬仰的副统帅了。毛主席最最亲密的战友,原来一直想谋害主席。真是太可怕了,太不可思议了。刘少奇是睡在主席身边的赫鲁晓夫,林彪又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主席的日子真不好过。他们这样坏,主席还选他们做接班人,好心没好报,真是农夫和毒蛇呀。整整一天,我都在担惊受怕。好险,差一点成了小反革命,老早为什么没有看出他的秃顶来?

原来周六的社员大会,讲的就是林彪这件事。我一直奇怪,叔叔去开会了,回来怎么不跟我说说?更加奇怪的是,长寿也没有同我提起。他明明知道我没有瞧成热闹,那可是显摆的大好时机呀。我比他高两级,就经常在他那里显摆。吓唬他珠算有多难,造句如何高不可攀。作文嘛,更是难于上青天。

为什么弄得这样神神秘秘?为什么大家守口如瓶?

接下来的好多天,老师要帮我们肃清林彪的流毒,简称林毒。

林毒很多很广,一时难以肃清。比如,“活学活用,立竿见影”是林彪说过的,我们以后不能再说了。四个伟大,也是林彪提的,也不宜再提。再比如,林彪还说过: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我们也不可再传播。

林彪说过很多话呀,我们都不可说吗?我们又如何知道,哪些话是他说过的,哪些不是呀?这真是太为难了。

大家都说,林彪“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我们还可以挥语录,喊万岁吗?不让挥,不让喊,这日子还怎么过?幸好,万岁照常喊,语录依旧挥。

林彪这事真是太精彩了,小朋友们也开始兴高采烈讨论起来。

林副统帅,谋害主席,自己却摔死在温都尔汗。温都尔汗在哪里呀?一定离我们后山很远。主席是什么人哪,你一个秃子,也不照照镜子。主席多厉害,你肚子里想什么,里面有几条蛔虫,主席能不一清二楚?你跟主席耍阴谋,能耍得过吗?大家一致认为:这世界上,谁也不可能斗得过主席。

从此林彪就成了坏人。既是坏人,就可人人喊打。大家纷纷表示,要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一个人已经死了,如何还用打翻在地,又如何还能翻身,当时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多了。比如,林彪这事跟我爸就有关系。

一个养猪的,能跟林副统帅有关系?

能!

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这是毛主席的辩证法。

我爸已经养了几年猪了,可以算是半个养猪专家。爸爸本来是教育人的老师,因为刘少奇的关系,挨了革命群众的打,成了养猪的。这下好了,又因为林彪的关系,爸爸要再次当老师回去育人了。养猪和育人的角色不断转化,充分体现了毛泽东思想的威力无比强大。

后来爸爸告诉我,他能当上老师,还真的和刘少奇有点关系。他卧病在床一年后,终于能下地干活了。他上山砍柴,晒干了挑到余江县城去卖。有一天卖了干柴,用零钱买了一本书,是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爸爸读完后,知道自己属剥削阶级,弄明白了家里的田地被人分了为什么合情合理。后来他想方设法报名考上了老师,就用上了修养中学到的东西。他痛批了自己的剥削阶级背景,发誓要为革命事业作贡献。(我没读过黑修养,未能具体核实内容,存疑。)

这次爸爸被分配到了金沙中小学。金沙中小学在东湖山彭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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