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观梅记——南北梅语

  2025/01/27

腊月的北京,寒风穿过颐和园的朱红宫墙,在雕梁画栋间流转。而“傲骨幽香”梅花、蜡梅迎春文化展,却将冬日的肃杀化作成了诗情暖意。

这是颐和园举办的第十四届梅展,展厅设在畅观堂和水操学堂内。畅观堂始建于乾隆年间,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后于光绪时期重建。水操学堂曾是清朝政府培养海军贵族的军事学校。1895年甲午战败后,水操学堂在耻辱中退出历史舞台。这次主要展出室内梅花盆景与插花艺术。展厅中梅花盆景与清宫赏梅图搭配。画里宫女执灯踏雪赏梅,画外暗香疏影流动,恍惚间,恰似古人与今人共赏梅花。12组以梅为题的插花作品,枯枝横斜作骨梅花点缀为魂,配以其它花枝,扦插在青瓷或陶罐之中,瓷瓶中一枝独秀,陶罐里群芳争艳。

如此有历史意义的展厅与别具匠心的布置,使得似乎梅香都带着历史的厚重感。这一刻,梅好像不仅是花,更是历史与文化。是大内盆景里百年的虬枝,是清宫馆藏名画《月曼清游图》中“寒夜探梅”的复本,是青瓷插花作品里凝固的古典诗意。这里的梅花似乎落瓣时也带着古代工笔画的精细与谨慎,仿佛一咳嗽,就会惊碎《月曼清游图》里妃子们的银鼠斗篷。 

据说除颐和园梅花展外,北京尚有32个露地蜡梅也已悄然绽放:紫竹院行宫的梅影映着青瓦,明城墙下古砖斑驳衬着金黄,潭柘寺的钟声传送着幽幽梅香,……

我没有去观赏北京的露地梅花,而是选择去了颐和园观赏梅花盆景。之所以做如此选择,实因北方的梅,终究是困于严寒的。除少许腊梅外,即便北京园林局选育出的耐寒品种,也仍须依仗暖房与盆钵的庇护。北京露地的梅花无论株型的高矮,还是规模的大小都无法与南方的梅花相比。而我恰恰是四川人。

北方梅展是一场逆天的仪式,用人力与匠心,在冰封的土壤里凿出一线春意。正如元明以来“南梅北移”的尝试,北京的梅总带着几分倔强,几分不甘,一心一意欲将南方的婉约炼化成北地的风骨。

若说北方的梅是工笔画,南方的梅便是大写意。北方的梅花,是砚台上一滴凝冻的墨,需借一室暖意方能化开。而南方的梅花,却是宣纸上一笔恣意的朱砂,只需一缕清风便能晕染满山。

南方把整座城市和山峦铺成草宣。雾是未兑水的淡墨,风是悬腕挥就的狂草,留白处暗送远香,梅瓣坠落的刹那,惊醒了沉睡的越裳古调。南方的梅,无需温室展厅。山间的雾霭、街头巷尾的喧嚣、江河湖畔的水声,皆是它的背景。它自古以来就是一场自然而然随季节而来的即兴演出。老茶馆的竹椅旁,各种建筑的楼门或灰墙下,菜市场的转角处,餐饮店或宾馆的露天回廊间,寺庙里,野山峦,……,梅花巷、梅花园、梅花庵、甚至漫山遍野,处处都可能遇到梅花的展台。

北方把年轮刻进盆景,南方则在荒野放牧星辰。当颐和园的梅花飘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南方的梅已把自己拆解成千万种方言——有的飘进楚辞的韵脚,有的游走于蜀绣的针尖,更多的只是静静地,替不肯南迁的雪,续写一封永远期待的诗篇。

“傲骨幽香”,恰如一杯温酒,暖了寒冬,醉了时光。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梅开之处,便是春信。此刻的北京城,正以梅花为笔,在冬日的素笺上书写春的序章。 

                       燕蓉梅语

    宫墙锁玉碾冰纹,野径泼胭染锦尘。 
    北岭虬枝藏雪魄,南窗疏影卧晶魂。 
    百年画壁凝香苦,一剪江风蘸露醺。 
    莫问人间寒暖事,盆栽野种各迎春。

                 行香子·南北梅问

              北砚呵霜,南纸洇霞。 
              问东风、先绿谁家? 
              宫檐抱玉,碾作冰砂。 
              化案几诗,窗外雪,指间鸦。 

              野桥分艳,山襟泼洒。 
              任烟青、漫染新芽。 
              胭脂掷涧,煮沸春茶。 
              是楚人箫,蜀天雨,越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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