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波:回忆琐记(15)

我和吴先憂在1920年开始通信,我们已经是安那其主义者同志,又是世界语同志。他和张拾遗、章戬初,希宋等组织了《半月社》,发行刊物。他是巴金在外国语学校的高班同学。他为了躬行“不劳动不得食”的原则,宁肯不上学去学做裁缝,还把全副心力都投入《半月》的工作中去。每当工余之后,就到社里参加活动,把微薄的工资捐作刊物的经费,甚至典当了衣物来应付社里的需要。巴金在《家》里写了他,只用了假名。他还是个托尔斯泰主义的基督教徒,属于Quaker即“公谊”会一派。那是在十七世纪中叶为英人Fox 所创立的,宣称圣经和教会都不是绝对的权威,反对设立牧师和举行固定化的宗教仪式,不举行洗礼和圣餐;反对一切暴力和战争。华西大学的广益学舍便属于这一教派。原来华西协合高级中学的设立先于大学。他在华西大学毕业后,做了华西协和高级中学的教务主任和广益学舍的舍监(舍长是个外国女教徒),直到1940年老校长杨少荃退职,才被推为校长。他对办学也是自由主义派头,像北京大学的蔡元培,聘教员、收学生,都兼容并用。教师中教徒有,反宗教的社会主义者(安那其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还有国民党,国家主义者。不强迫学生信教和做礼拜。华西协高的外国人如文幼章、云从龙都是自由主义者。自然也有教徒,他们也举行宗教仪式,做礼拜,不受阻碍。学校设置训育主任和生活指导主任,但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管理学生,不主张惩罚-—记过以致开除,有点像上海的立达学园。尽管教育厅长严令奉行每天的升降旗仪式,星期天举行纪念周,在协中只是个形式,如升降旗每天早晚只让一个工友拉上拉下。虽然政府规定学生要受军训、剃光头,派来军训教官,在协中都行不通,一任学生自由。甚至有一次在毕业生统一会考时派来了省督学,也只是受到形式上的接待,不让他到教室里去巡视。吴校长公开成立三青团,进校门只有两块牌子挂着:学生自治会和基督教团契。他利用教会抵制官厅,利用官厅以抵制教会把协高办成纯教会的学校。教员随他各自的信仰、主义向学生宣讲,学生也各凭自己的理解和认识以选择其所信。学生还可以参加校内校外各种公开的或秘密的团体。我和我的九弟(我教国文和外文及逻辑,他教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也曾遇见过学生反对生活主任陈云清,但都经过疏解解决得满意,没有发生过罢课和惩处学生的事情。记得有一次国民党在校招募青年军,也受到校长和教师的抵制,报名的只有几个。我在协中教书,没有得到一个安那其主义的信徒,但或多或少抵制了许多反动思想的传播,所以得到学生们的信任。解放后,有的协中学生在校时已加入共产党的外围组织或者加入了地下党,他们对我说,我当时给他们做了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桥梁。

   我这次来协中从1940年教到1946年,中间换了两次校长,一是刘之介,最后是王月波,作风基本上和吴先憂一样,只刘之介多少有些不同,他想依照教厅意旨,或者想仿效树德中学,我和九弟很想离开,但被他和他的教务主任汪介夫强留。有一次,在1944年的10月,成都发生市警察局长武装镇压市女中学生的事件,全市许多中学,也包括川大、华大,声援市女中罢课的学生,提出“申张正义,保障人权,枪毙余中英、方超”的口号,举行罢课,于十一月十一日在华西坝开群众大会,会后示威游行。协中学生自然首先响应。这吓坏了刘校长,他和教务主任、训育主任一起邀集全体教师,要求教师们出面劝学生留校,不外出参加运动。我和九弟自然反对学校干涉学生的正义行动(当时学生中有廖叔俊、罗泽浦(罗洛)、安昌泰、李致、陈先泽等。1944年协中学生自治会主席是廖叔俊)。这就是有名的“双十一运动”。运动取得了完全胜利,罢免了市长余中英,警察局长方超。刘之介也辞职了,接任的是王月波,他也做不长,由高琦初级中学校长杨立之继任。但在1944年,我已由川大胡鉴民同志的推荐,接替川大师范学院教育系汪奠基教授的逻辑课,还兼了文学院历史系的“古希腊史”的课。我的九弟剑芩也由教育厅宋大鲁推荐到石室中学上课,虽则我们直到1946年杨立之来接了协高校长职务后,和华大校董们一起,十分庄重地在华英宿舍会堂为我们弟兄举行欢送会,赞扬我们在协高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后我们才离开协高,搬到石室中学,我因为一则要等川大分配了住房,二则我要为石室上外国史。

   于此,要补提一点,杨立之来了只一学期,便想解陈翔鹤的聘。陈是我的好友,尽管我已知道他已是共产党员;而且是我以协高文科主任名义聘来的。(协高的国文教员还有罗玉君,他的丈夫李桁,天文学家博士李晓舫也来分上)。川大的朋友刘盛亚,陈炜谟,约上文联的洪钟特要我再到协高找杨立之谈谈,这样才保着了,又教了一久(几学期,我忘了),才由另一位共产党员马识途来接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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