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行健到莫言,中国知识分子的犬儒之路:以此文纪念高行健先生
从高行健到莫言,短短十二年,两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名号,像是在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脊椎上敲出了两声截然不同的回音。外人看这是文学的座次,关起门来,这其实是一条长长的、甚至带点血腥气的退却之路。
我们这一代人,或者说更早的那一代人,心里都有过一个高行健式的梦。那时候的决裂是真的,疼也是真的。高行健走得极干净,他的《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字里行间有一股冷得让人发抖的洁癖。他不跟时代和解,不跟权力分赃,甚至连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他都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给割舍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神上的局外人,在巴黎的阁楼里,或者在某个不知名的异国街头,冷眼看着故国的风云。那种姿态,像是一把高高挂起的剑,锋利,孤傲,但也因为离开了刀鞘和血肉,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苍白。
那是八十年代残存的理想主义,用最壮烈的流亡给集体主义祭旗。
可日子得往前过。到了莫言坐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的2012年,风早就换了方向。市场的大潮裹挟着体制的泥沙滚滚而来,当年的知识分子发现,高行健那条绝对纯洁的路,是一张昂贵的单程票,代价是彻底的失语和边缘化。
于是,莫言们选择留下来。留下来,就得学会在这片黏稠、沉重、又充满了烟火气的土地上活下去。
莫言聪明,或者说,他身上带着一种高密东北乡农民特有的、近乎狡黠的生存智慧。他在现实里温顺得像一头老黄牛,写请罪书,抄讲话,坐在作协的交椅上,低眉顺眼,绝不当那个出头的椽子。可一回到文字里,他就变成了一个提着板斧的暴徒。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呐喊的愤怒,被他揉碎了、发酵了,变成了《生死疲劳》里六道轮回的荒诞,变成了《蛙》里面那一声声啼哭。他把对体制最深重的批判、对历史最残酷的揭露,都藏在了魔幻的衣袍下面。
有人说,这是犬儒,是向权力交出膝盖的软骨头。
可站在历史的废墟上,谁又能轻易去当那个道德的裁判官?这种犬儒,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拟态。就像泥土里的虫子,为了不被一脚踩扁,只能把自己逼成和泥土一模一样的颜色。高行健是在空间上流亡,而莫言是在体制内流亡。现实里的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沉默,都是他给文学买下的入场券。他用现实中的假糊涂,换来了文字里的真清醒。
从决裂到周旋,从孤高的异端到体制内的隐士,中国知识分子的腰杆确实是一节节弯了下去。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堕落,而是一整代人在巨大的历史重压下,为了让火种不熄灭而演练出来的生存杂技。
我们看着莫言那张在闪光灯下显得有些木讷、迟钝的脸,有时候会觉得悲哀,可转念一想,这悲哀里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微温。这就是我们在废墟上能做到的极限了不再指望当照亮夜空的火炬,只求在长夜里,当那颗偷偷眨眼、没被彻底捏碎的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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