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写了三千年的爱情诗。写男欢女爱,我不知道有哪一首,胜得过《诗经·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这首诗,写的就是男女欢爱。
开头四个字,“绸缪束薪”,已经妙不可言。绸缪,是缠绕,是两样东西紧紧纠缠在一起。薪是一根一根的柴,原本各是各的,现在束在了一起。拿这个起兴写男女欢爱,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更形象?
没有。
然后“三星在天”。夜深了,喜欢的人就在眼前。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今夕何夕,不是在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南宋张孝祥泛舟洞庭,面对万顷碧波,一轮明月,心旷神怡到了极处,有一句“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日子。所谓不知今夕何夕,是人快乐到了忘我的境界,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绸缪》也是一样。只是张孝祥面对的是洞庭明月,这里的人面对的是自己的心上人。欢喜到了极处,人有些恍惚了: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所以这里明明是一声惊叹。两千多年后的现代人,郑重其事地在后面放上一个问号,语法也许说得过去,诗却被读浅了。
接下来一句更绝: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这么好的一个人,就在眼前。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
于是第二章,“绸缪束刍”,三星已经从天上走到了屋角。到了第三章,“绸缪束楚”,三星又走到了门户。人没有停,星星也没有停。夜越来越深,然后天快亮了。
所以《绸缪》绝不只是所谓“一唱三叹”。三章里面藏着时间。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户,从午夜到天明,两个人折腾了一夜。
奇妙的是,整首诗没有一个字写床笫,没有一句写身体,没有一个地方故作香艳。但是这一夜男女做了什么,读诗的人都知道。
这才叫乐而不淫。
乐而不淫,不是没有性爱,更不是有了性爱不好意思说。恰恰相反。《绸缪》里的男女,对自己的欢爱没有半点羞羞答答。男女相爱,男女欢好,是天经地义的人生快乐,有什么不好意思?所以诗写得堂堂正正,质朴大方。
三千年以后,中国人写诗的本事越来越大,写爱情反而越来越不会写了。
诗人知道自己是诗人,于是非要做诗。比喻要奇,典故要深,字句要漂亮,感情更要惊天动地。到了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技巧高到了极处,也刻意到了极处。诗人唯恐你不知道他情深,非要死一只蚕,再烧完一根蜡烛给你看。
太用力,就做作;太做作,就假。
这里的假,不是说李商隐没有真情,而是真情一经刻意经营,读者先看到的,就成了诗人的本事。技巧挡在真情前面,再深的情,也隔了一层。
《绸缪》没有这些东西。
柴就是柴,草就是草,星星就是星星。男人女人喜欢上了,睡到一起,一晚上过去,星星从天上走到门边。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死去活来。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
可是你知道他们有多欢喜。
这就是文学的本事。真正到了绝顶的文字,看不见本事。事情本身就是诗,人的真情就是诗。诗人若还要跳出来显摆自己的本事,已经落了下乘。
所以中国三千年爱情诗,若论缠绵,可以另找;若论华美,可以另找;若论哀怨,更有的是千古名篇。但是写男欢女爱,写得这样干净,这样自然,这样毫不扭捏,又这样意味无穷,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首。
质朴大方,乐而不淫。
《绸缪》当得起这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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