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53):为什么大脑成为一台预测机器(2)

第二部分:卡尔·弗里斯顿与贝叶斯革命

科学史上的重大理论,很少是某一个天才在某一天突然产生的灵感。更多时候,它们像河流汇入大海一样,来自许多原本彼此独立的发展方向。当这些长期积累的思想终于在同一个时代相遇时,人们才意识到,一种全新的世界观已经悄然形成。

预测加工理论正属于这样一种思想革命。

今天,人们提起预测加工,几乎都会首先想到英国神经科学家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然而,如果因此把预测加工看成弗里斯顿个人提出的一套理论,就低估了它真正的历史意义。事实上,它的思想源头可以一直追溯到十九世纪赫尔姆霍兹关于“无意识推断”的设想,又吸收了二十世纪概率统计、信息论、控制论、人工智能、认知科学以及现代神经科学的发展成果。正因为如此,预测加工并不仅仅提出了一个新的知觉模型,它实际上代表了一种新的智能观,一种新的大脑观,甚至一种新的认识论。

这一切最早可以追溯到赫尔姆霍兹。赫尔姆霍兹曾经指出,感觉本身并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进入眼睛的只是不同波长和强度的光线,进入耳朵的只是空气压力的变化,进入皮肤的只是局部机械刺激。这些感觉信号本身既不是树木,也不是房屋,更不是他人的意图和情感。意识中那个完整、有意义、充满对象的世界,必须依赖大脑依据过去经验不断作出推断。因此,知觉从一开始便不是一种简单的复制,而是一种解释,一种根据有限证据寻找最合理原因的过程。这一思想虽然提出得很早,却由于当时缺乏神经科学和计算理论的支持,并没有立即发展成为完整理论。

与此同时,在完全不同的学科中,另一场革命正在发生。十八世纪,英国数学家托马斯·贝叶斯提出了一种后来改变整个科学研究方式的思想——贝叶斯推断(Bayesian Inference)。在传统观念中,人们总希望获得绝对确定的知识;而贝叶斯思想却认为,在真实世界里,几乎没有任何判断能够脱离不确定性。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一次就获得正确答案,而是在已有经验的基础上形成当前最合理的判断,然后随着新的证据不断调整自己的信念。知识因此不再是静止的,而成为一个持续更新的过程。

这一思想后来逐渐成为现代统计学、机器学习以及人工智能的重要基础,但它所揭示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数学本身。科学研究实际上正是按照这种方式发展的。科学家并不会等待所有事实都出现以后才提出理论,相反,他们首先建立解释世界的模型,再不断利用新的实验结果去检验和修正这些模型。真正推动科学进步的,并不是一次性的证明,而是持续不断的预测、验证与修正。

于是,一个越来越自然的问题开始出现。如果科学的发展遵循这样的规律,那么,大脑是否也在遵循同样的规律?

进入二十世纪后半叶,随着认知科学逐渐成熟,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发现,生命面对的环境远比人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感官输入始终是不完整的,视觉充满遮挡,听觉伴随着噪声,环境不断变化,同样的刺激在不同背景下又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换句话说,大脑从来没有机会获得一个完全清晰、毫无歧义的世界。

然而,我们每天体验到的现实却异常稳定。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会觉得世界支离破碎,也不会因为一点点光线变化就重新辨认所有物体,更不会在每一步行走时重新计算整个环境。相反,我们几乎总是立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知道眼前是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大概率会发生什么。如此稳定而连贯的知觉,仅仅依靠对感觉刺激的被动处理,很难得到充分解释。

与此同时,控制论和工程科学的发展,又为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启发。工程师很早便发现,一个优秀的控制系统不能只是等待错误发生以后再去修正,它必须不断预测未来的发展趋势。无论是恒温器维持室内温度,飞机自动驾驶系统保持飞行姿态,还是现代导航系统预测未来几秒钟车辆的位置,它们真正高效的原因,都在于始终维持着一个关于未来状态的内部模型。当现实偏离预测时,系统便立即调整自身,而不是每一次都从零开始重新计算整个环境。

生命系统同样如此。一只羚羊如果必须等到狮子已经扑到面前才开始思考如何逃跑,它几乎没有生存机会;一个人如果总是在危险已经发生以后才理解环境,也无法长期适应复杂世界。从进化的角度来看,真正具有优势的,不是反应最快的生命,而是能够提前预测未来变化的生命。

几乎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开始遇到类似的问题。

二十世纪早期的人工智能普遍认为,只要能够准确获取环境信息,再利用符号推理进行计算,就能够产生智能。然而,当机器人真正进入真实环境以后,研究者很快发现,这种方法几乎无法工作。现实世界变化太快,也太复杂,没有任何系统能够在每一秒钟都重新建立一份完整的世界模型,然后再开始行动。

更有效的方法,是始终保留一个持续更新的内部模型,只在现实发生变化时修正那些真正出现误差的部分。

换句话说,预测远比重新计算更加高效。

于是,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一个原本分散在不同学科中的共同思想开始逐渐浮现。

赫尔姆霍兹关于无意识推断、贝叶斯统计关于概率更新、控制论关于反馈控制、认知科学关于内部表征、人工智能关于模型构建,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发展,开始指向同一个结论:预测并不是智能众多能力中的一种,而可能正是智能最基本的组织原则。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卡尔·弗里斯顿开始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

与许多神经科学家不同,弗里斯顿并没有把注意力主要放在某一个脑区或某一种神经活动上。他真正关心的问题更加根本:为什么像大脑这样的生命系统会演化成今天这样的样子? 如果生命必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长期维持自身存在,那么,它最重要的能力究竟应该是什么?

弗里斯顿的回答十分大胆。

生命最根本的任务,并不是认识世界本身,而是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保持自身稳定地存在。为了做到这一点,生命必须尽可能减少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实现这一目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断预测环境可能发生什么,再利用现实不断修正自己的预测。

因此,大脑存在的首要目的,并不是忠实记录世界。它首先是一套帮助生命降低不确定性、维持生存的预测系统。这一思想后来逐渐发展成为弗里斯顿著名的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虽然我们将在下一篇文章专门讨论这一理论,但它已经足以彻底改变人们对于知觉的理解。

如果生命真正需要的是减少不确定性,那么,大脑就不可能只是等待感觉输入之后再开始工作。它必须始终提前建立关于世界的预测,并不断利用感觉反馈修正这些预测。于是,知觉不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成为一个持续不断提出假设、检验假设、修正假设的过程。

到了这里,我们便能够理解为什么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把大脑比作一位科学家。科学家不断提出理论,再利用实验修正理论;大脑不断形成预测,再利用感觉修正预测。科学的发展建立在持续不断的证伪和更新之上,而大脑的知觉,同样建立在持续不断的预测和修正之中。

这一变化所改变的,不仅仅是知觉理论,更改变了我们对于智能本身的理解。智能不再意味着拥有最多的信息,也不意味着最快的计算速度,而意味着能够建立越来越准确的世界模型,并在现实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持续修正这些模型。

然而,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预测真的是大脑工作的核心,那么,大脑究竟如何知道自己的预测出现了错误?又是什么推动它不断学习、不断修改自己的内部模型?

预测加工理论给出的答案,就是整个理论最核心的概念——预测误差(Prediction E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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