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部分:自创生——当物质开始不断“创造自己” (下)
这个争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会直接改变我们如何讨论人工意识。如果意识只要求足够复杂的计算,那么材料可能并不重要;如果意识要求具身,那么我们也许需要机器人身体;如果意识还要求自我维持,那么这种身体也许需要某种人工稳态系统;而如果生成论更加激进的主张是正确的——心智来自自主的意义生成——那么人工意识可能还需要比身体和自我调节更进一步的东西。它必须成为这样一种系统:外部世界的不同状态,会因为这个系统自身持续存在的条件,而对它具有不同意义。 世界之所以对它重要,不应该仅仅因为工程师事先给不同结果写入奖励值,而是因为这个系统自身的组织方式已经建立了“什么维持我、什么威胁我”的差异。这是一个远比“拥有目标函数”更强的要求。
不过,到了这里,我们尤其需要避免一个过于轻率的结论。如果自创生产生自主性,自主性又产生最原始的价值,那么是否意味着每一个活细胞都拥有心智?这正是生成论内部长期存在的重要讨论之一。某些早期“生命—心智连续性”的表述听起来确实非常强,尤其当“认知”被广义定义为自主生命系统进行有效意义生成的能力时。但这种最低限度的生物学“认知”,并不等于意识,也不等于思想、记忆或者主观体验。细菌完全可以表现出高度有效的适应性意义生成,而没有充分理由认为它拥有类似人类的心智;植物对光、水、重力、损伤和化学信号拥有极为复杂的反应,也不能因此自动推出它拥有主观意识。
因此,自创生最多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自主性和意义起源的一种可能基础,而不是意识问题的自动答案。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生成论就可能从另一个方向重新遇到我们在整合信息理论那里见过的问题:如果标准被定义得太宽,意识就会开始在几乎所有地方出现。瓦雷拉更谨慎的目标,并不是宣称“所有生命都有意识”,而是追问:从生命系统最基本的自主组织开始,越来越复杂的身体调节、感觉—运动活动、情感和生活经验,究竟怎样一步步发展,最终在某些生命形式中形成意识。这里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解释路径。我们不再首先假定意识,然后问物质为什么会突然获得意识;我们从活着的组织开始,再问还需要增加哪些复杂性、整合、调节、行动和经验,才会出现我们所说的意识。这是一个更加渐进的问题,也许也是一个更加适合科学研究的问题。
自创生还为我们理解“自我”提供了另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西方许多哲学传统长期倾向于把自我想象成某种隐藏在变化背后的稳定实体——灵魂、思维实体、自我意识,或者后来某种中央认知系统。各种经验不断变化,而背后那个“真正的我”似乎始终保持不变。自创生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自我不一定是一件不变的东西,它也可以是一种不断重新生成自身的过程。 漩涡可以提供一个并不完美、但很有启发性的比喻。组成漩涡的水不断更换,但某种结构可以暂时延续,因为水流持续重现这种形式;火焰也是如此,它看起来保持着某种相对稳定的形状,实际上物质和能量一直在穿过它。生命体当然远比漩涡和火焰复杂,拥有更强的自主性、自我调节和组织能力,但这个比喻提醒我们一件重要的事:持续存在,并不要求材料永远不变;身份可以是一种过程。
这与我们前几篇文章一路走来的方向形成了非常有意思的呼应。预测加工把知觉变成持续过程,主动推断把行动和主体性变成持续调节,达马西奥把自我带回到身体状态不断更新的地图之中,而现在,生成论进一步提出,就连生物个体本身,也不是一个静止对象,而是在自我生产和环境互动中不断生成的组织。所以,“自我”未必有一个明确地点坐在那里,它也许存在于一条持续维持的边界、一副身体、一段历史、一组行动能力以及一种与世界的长期关系之中。这还不是那个能够说“我出生在哪里,我相信什么,我希望将来成为什么”的自传式自我,但它可能是这种复杂自我最终得以出现的更深层生物条件。
这样看来,自创生的意义最终远远超出了“什么才算生命”这个问题。一个自我维持的系统首先建立边界;边界建立生命体与环境之间的运行区分;因为生命体必须持续生产自己,环境中的不同互动便产生不同后果;这些后果形成最原始的价值差异;适应性调节又使生命体能够围绕这些差异采取行动。随着互动不断积累,环境便不再只是一些物理条件的集合,而逐渐成为一个具有相关性和重要性的世界。这正是生成论从自创生走向意义生成的地方。
而一旦来到这里,一个更加大胆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也许生命体并不是首先感知一个已经完全规定好的世界,然后再决定其中什么对自己重要;也许我们真正经验到的“世界”,在某种重要意义上,是通过生命体自身持续生活的方式而显现出来的。同一朵花,对于蜜蜂和植物学家显然不是同一个经验世界;磁场对于人类几乎无法直接感知,却可能对拥有磁感受能力的动物具有重要行为意义;一个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感觉的红外信号,对于另一种生命体而言却可能直接参与它的捕猎和导航。物理现实当然仍然是共同的,但建立在这个现实之上的生活世界却可以截然不同。
这并不是说现实变成了任意的主观幻觉,而是在提醒我们:一个被经验到的世界,总是某一种生命所经验的世界。
自创生告诉我们,一个生命系统如何通过不断生产和维持自身,建立相对自主的生命统一性;但自主性本身还不是丰富意义上的认知。真正的认知还需要这个自主生命体不断与周围世界发生耦合——移动、感知、适应、行动,并在行动中持续改变自己下一刻所面对的环境。
于是,下一个问题便变得无法回避:
如果生命体不断通过自己的行动塑造所经验的世界,那么,我们还能把知觉简单理解为“对外部现实的内部表征”吗?
还是说,在一个更加深刻的意义上,生命体与环境一直在共同生成一个被生活着的世界?
这正是下一部分要进入的主题:生命体—环境耦合、意义生成,以及生成论最富挑战性的思想之一——认知并不只是表征世界,它还参与了生活世界的形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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