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奖得主邓煜的诗词水平如何?

先戴顶大帽子,跑点题……

日前两位中国籍数学家王虹和邓煜获得了数学界的最高奖菲尔兹奖(Fields Medal),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诺贝尔奖项中没有数学奖,而菲尔兹奖其实比诺奖更稀缺,它每4年才颁发一次,共4人,而且获奖者必须在40岁以下。

两位华人数学家的博士学位和重大成果都是在海外获得的。邓煜在北大只读了两年就去了MIT;王虹在北大数学系成绩平平,还受到过尖刻的评价,保研也不成功。于是有人说,中国的数学教育其实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帮助。

这种看法恐怕过于偏激了。中国的数学教育和训练,乃至北大这块牌子,对于他们后来能走得更高更远都是重要的。当然,至少在他们职业成熟的关键时期,中国的数学界可能还没有实现高层次研究和突破的土壤。这件事情可以用“在阿拉斯加挖金子”打一个比方:阿拉斯加有金子,中国的数学教育和竞赛体系不错,就好比把一些优秀的“矿工”运到了“阿拉斯加”。但阿拉斯加很大,有希望开采到黄金的地方不到1%。国外优秀的导师、好的数学研究院,能将这些优秀的“矿工”引到有希望的矿脉附近,并给他们装备一些新工具。在这种条件下,这些天赋很好的人,凭借个人的勤奋,加上一些运气,才有可能修成正果。

中国的有关机制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走。国内好的数学系和研究院已相当开放,一些国外的一流教授早已在国内任教。比如王虹的合作者,与她在解决“三维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方面有同等贡献(因故未获菲尔兹奖)的美国数学家Joshua Zahl,已经在南开大学的Chern Institute of Mathematics担任full-time讲席教授一年多了。数学不同于工程,数学研究不是搞芯片和登月,它是一个非物质的智力江湖。如果事情能理顺,少一点外行指挥内行,少一点丘成桐和田刚那样的山头对立,也许一代人就能赶上去。美国一百年前恰是如此,此前的数学中心完全在欧洲。

说到丘老师,在获奖消息公布以后,他不止一次表示,希望二人回国去工作。如果这是私下的建议,则无可厚非,但公开宣称就有点过了。丘老师在国内的状态有点像当年的杨政宁先生,而且他还是个外国人。 他这么公开邀请,我不知道他是代表中国、代表清华大学还是代表他本人。去哪里工作和生活是重大的人生选择,即使不回国工作也可以跟国内数学界密切交流。丘老师这么吆喝有点“绑架”的意思,就好比小王、小邓刚挣了点钱,德高望重的丘老师马上公开表示,“我希望他们给慈善机构捐款。”

各处有关王虹和邓煜的介绍很多,下面这两个Simons Foundation 制作的短片值得一看。话是从他们的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 ——

有报道说,邓煜是个兴趣很广的人,除了数学,他还爱好文学、科幻、围棋、足球…… 他还为歌星张靓颖“写过三首诗”,可能是听完她的歌以后有感而发吧,也许他特别喜欢张靓颖的歌声。

这个网页列出了邓煜2009-2026年写的约20首诗词,正好涵盖了他来美国以后的17年。这些作品除了一首《临江仙》之外,全部是七律和七绝,他用平水韵(古韵),对仗、平仄和用韵都非常精准。对于像他这个年龄的理科生来说,诗的水平令人吃惊。即便有天赋,也不是一日之功能够达到的。让我们来看其中的两首——

《听张靓颖歌·这么近那么远》(2016)

徘徊心事正难收。树影歌声宛旧游。

几度飘零怜昨日,一般明月下高楼。

这是一首带有愁绪的七绝,文中“宛”即宛如、就像是;“怜”意思是珍惜;“一般”即一样的、不变的。小诗格律严谨,起承转合很有章法。前面三句是动态的,情感层层递进,末句极有功力,定格在难以言状之中。第二三两句稍让人困惑,像是写给旧情人的。若真是,应该是被张靓颖的歌声引起,而不会是她本人吧。

张靓颖的歌有没有动人的力量?恰好日前阿根廷输了球,我也刚听了一遍她的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 ——

邓煜写那首七绝的大致背景是,他于2015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来到纽约大学的库朗数学科学研究所(Courant Institute)做博士后,那段时间他的工作进展不顺利,因此情绪不太好。那一年他写了好几首诗。

顺便说一句,邓煜现在是芝加哥大学教授,他与库朗研究所已经没什么直接关系了。然而,如今王虹除了是法国高等数学研究所的终身教授外,也是库朗研究所的教授,她每年有一些时间在纽约工作。

再看邓煜最近的一首七律——

《新年有感》(2026)

俯仰天涯岁易过。三千世界一长歌。

繁花历历缀芳树,蜃景茫茫浮海波。

欲出真珠寻混沌,曾于微粟见星河。

华灯落尽尘声远,只有清江月色多。

这首七律比上面一首七绝气魄更大,反映了现代宇宙意识与古诗表达的结合,全诗平仄对仗考究且几近完美。诗的前三联,他似乎在总结自己这些年事业上苦苦追寻的所得与未得,感叹时光飞逝。比起十年前明显的忧郁迷茫,这一首情绪基调明快一些。他在中间两联似乎暗示了自己的成功和学海无涯。尾联显示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气和佛性。

我说小邓的诗写得好,绝非因为他在数学方面的成功和名人身份。由此产生美言和攀附对我毫无意义。甚至,我认为他诗歌的好也不主要在于对仗的精准和平仄、押韵的正确。我最看好的地方,是他在诗中对比兴法自然而精微的使用。

赋、比、兴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三种基本表现手法。“赋”即铺陈直叙,包括直接表达感情;“比”是比喻;“兴”即言他物以引发情绪。“比”与“兴”常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故经常以“比兴”二字统称。比兴是古典诗歌的命脉所在,它让诗歌超越了简单的“说理”和“叙事”,进入更高一层审美境界。

看官请再去看一下我举的这两首诗,它们之所以耐读,恰恰在于比兴用得高明。在那首七绝中,“树影歌声”可能是代表远去的美好记忆;而“一般明月下高楼” 中,“明月”是核心比兴意象,而这个意象又是多重的,可以在不同语境下具有乡情、思念、爱情、永恒等含义。在诗中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呢?读者自己去体会和诠释吧。此外,此句用的是“下高楼”而不是“上高楼”,周到而高明。

再看七律《新年有感》,从通篇措辞来看,作者似乎都是在用宇宙的物质世界映衬自己的精神世界,他动用了不少现代科学意象来表达。而诗句的确切含义,作者并不明说,比如颔联“繁花历历缀芳树” vs “蜃景茫茫浮海波”,究竟是代表“自己的成功” vs “未知世界的召唤”,或是“荣誉的虚幻” vs “梦想的难以确定”,或是别的什么意思,留给读者去理解吧。这是曲笔和蕴藉的妙处。

邓煜能拿到菲尔兹奖,是因为他解决了别人未曾解决的数学问题,这是有客观指标的。他的诗究竟是什么水平,无法进行客观衡量,我想他也不会去争夺“茅盾文学奖”。但我认为,他的诗才,至少甩那些各处出现的、连押韵都不会用的“散文诗”人八条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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