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1)悲怀》
元稹
其一
谢公(2)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3)百事乖(4)。
顾我无衣搜画箧(5),泥(6)他(7)沽(8)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9)甘(10)长藿(11),落叶添薪(12)仰(13)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14)君营(15)奠(16)复营斋(17)。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18),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19)行看尽(20),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21)怜婢仆,也曾因(22)梦送钱财。
诚知(23)此恨(24)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25)都是几多时。
邓攸(26)无子寻(27)知命,潘岳(28)悼亡犹费词(29)。
同穴(30)窅冥(31)何所望,他生(32)缘会更难期。
惟(33)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34)。
1. 遣:抒发。
2. 谢公:东晋宰相谢安,他最偏爱侄女谢道韫。此以谢安代指岳父韦夏卿,他将小女儿韦丛嫁给了元稹。
3. 黔娄:战国时齐国隐士,非常贫穷。此处借指自己。
4. 百事乖:什么事都不顺遂。
5. 画箧(qie4):竹或草编的箱子。
6. 泥(ni4):央求。
7. 他:即她,指妻子韦丛。
8. 沽:买。
9. 膳:饮食。
10. 甘:此处为吃得香甜。
11. 藿:豆叶,嫩时可食。
12. 薪:柴火。
13. 仰:依靠。
14. 与:给,为。
15. 营:营求。
16. 奠:祭奠,设酒食而祭。
17. 斋:本指斋戒,此处指请僧、道,超度死者,俗称“做斋”。
18. 身后意:死后的安排、遗嘱。
19. 施:施舍,给人财物。
20. 行看尽:眼看快要完了。
21. 旧情:指对韦丛的感情。
22. 因:凭借,依靠。
23. 诚知:确实知道。
24. 恨:丧偶之痛。
25. 百年:人的一生。
26. 邓攸(you1):西晋人,官河西太守。在战乱中他舍子保侄,后终无子。此处借指与韦丛婚后无子。
27. 寻:不久。
28. 潘岳:西晋人,他在妻子去世后作《悼亡诗三首》,是悼亡诗中的杰作。
29. 费词:徒费言词。
30. 同穴:同一墓穴而葬,指夫妻合葬。
31. 窅(yao3)冥:恍惚幽暗。
32. 他生:再世,来生。
33. 惟:只有,唯有。
34. 未展眉:指韦丛生前操劳而忧郁,一直愁眉不展。
元稹(779——831年),字微之,别字威明,河南府河南县(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唐朝大臣、文学家,北魏宗室鲜卑族拓跋什翼犍第八子彭城王拓跋力真的后代。元稹是隋朝兵部尚书、益州总管长史、平昌郡公元岩的六世孙,其家族久居洛阳,世代为官。 元稹7岁时父亲元宽去世,由其出生书香门第的母亲郑氏抚养教育。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年),十五岁的元稹为尽快摆脱贫困,选择投考相对容易的明经科并及第。贞元十八年(802年)冬,元稹再次参加贡举考试。次年春,中书判拔萃科第四等,授秘书省校书郎。元稹的仕途并不顺利,他一生因多次卷入朝廷政治斗争而几起几落。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他在任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后短暂拜相,后任同州刺史、尚书右丞、武昌军节度使等职。大和五年(831年)暴病去世,时年52岁,追赠尚书右仆射,白居易为其撰写了墓志。
元稹在24岁时与大他八岁的白居易同登书判拔萃科,并入秘书省任校书郎,从此二人成为终生好友,同倡新乐府运动,共创“元和体”,世称“元白”。当时人称“诗到元和体变新”,且天下文人“递相仿效,竞作新词”。元稹诗歌用语浅近,在明快中伴随华美。他的悼亡诗非常感人,如《遣悲怀三首》为千年传诵之佳作。元稹在小说、散文、文学批评等方面也卓有成就。
元稹有《元氏长庆集》传世,收录诗赋、诏册、铭谏、论议等共100卷。现存诗830余首。《元稹集》存文30多卷,包含由各种文体写就的佳作。
唐风:今天我们来赏析中唐诗人元稹的一组3首著名的悼亡诗。元稹的先祖是鲜卑人,他是北魏的前身代国的君主昭成帝什翼犍的十九世孙。北魏第七任皇帝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后,进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将自己的姓氏“拓跋”改为“元”。从此,拓跋氏这一系便姓元。
宋雨:孝文帝的汉化改革被称为“太和改制”(太和是他的年号)。孝文帝实行改制的根本目的是巩固皇权。因为北魏鲜卑拓跋政权入主中原后,与中原农耕社会的治理模式格格不入,与占人口大多数的汉族之间存在尖锐矛盾。他必须有大的改革才能有效治理。
唐风:是的,那时汉族士族(如崔、卢、李、郑等大姓)掌握着中原的经济命脉。孝文帝不得不通过汉化改革,将鲜卑政权与中原文化深度融合。他的“改制”非常极端,朝廷禁鲜卑语,规定官员必须说汉语、穿汉服,与汉人通婚。有人戏称孝文帝简直是针对自己搞“种族灭绝”。
宋雨:元稹所在的中唐时代比孝文帝晚了三百多年。作为北魏鲜卑族王室后代,他父辈依然世代为官。他父亲元宽是舒王李谊的管家,舒王李谊是唐德宗的侄子,权势不小,所以元家日子过得不错。但元稹7岁的时候他父亲去世了,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很快变得贫寒。
唐风:元稹从小聪明好学,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母亲郑氏也有文化,给他不少的指教。在他14岁时,为尽快获取功名,选择投考明经科并顺利及第。明经科是除进士科以外第二大科举常科,主要考儒家经典,难度小于进士科。但14岁能及第,表明水平还是不一般的。
宋雨:明经科及第后,元稹多年无官,闲居于京城,但他博览群书,学识精进。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年)冬,23岁的元稹参加书判拔萃科登第。次年,他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负责典籍校勘、文书整理等工作。校书郎虽然只是个九品小官,却是很好的京官上升起点。很多著名文人和大臣,如白居易、李商隐、欧阳修、黄庭坚等都担任过这一职位。
唐风:那一年,元稹的个人生活发生了大变化。当时的京兆尹(首都市长)兼太子宾客韦夏卿择婿,将小女儿韦丛嫁给了他。元家是下层官员,门第不高,而此时的元稹是级别低微的小官。而韦夏卿是正三品的高官。他看中了元稹的才华。
宋雨:现在回头看,韦夏卿是有眼力的。元稹是一位在诗歌发展史上有地位的重要诗人,在中唐诗坛上,元稹与白居易、张籍等人共同推动了“新乐府运动”,为开一代诗风做出了贡献。虽然就其在诗歌上的总体成就而论,元稹远不及白居易,然而在悼亡诗这一题材上,元稹诗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作品在整个诗歌史上也居于最高水平之列。
唐风:古代的“悼亡诗”是狭义的,并不包括对亡故的亲人或朋友表达追悼的诗歌,而仅限于有婚姻关系者,特别是丈夫追悼亡妻之作。《遣悲怀》三首,是元稹在妻子韦丛去世后,抒发悲伤的感怀之作,三首诗既各有侧重,又有内在的相互呼应。
宋雨:“其一”首先以比喻的方式交代了婚姻的背景,接着从几个生活侧面,追忆往日在艰苦生活之中,妻子对自己的体贴关怀,同时表现了她安贫乐道,恬于进取的品格。尾联表达了诗人对夫人未能赶上跟自己过上富裕生活的巨大遗憾。
唐风:“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 这个首联信息量比较大。“谢公”指的是东晋宰相谢安,据说他在下辈中,最偏爱小侄女谢道韫。“最小偏怜女”即“最偏怜小女”。之所以改变了顺序,是因为照顾七律的平仄格律。
宋雨:诗人这样写,是因为亡妻也曾是岳父的掌上明珠。韦丛从小被父亲宠爱。父亲为她取名“丛”,且取字“茂之”,寄托了对她成长的美好希望。在那个时代,像她这样既有名又取字的女子是很少的。平民百姓的男子,很多都不取字。
唐风:两人婚后不久,贞元十九年(803年)十月,韦夏卿授东都洛阳留守。他割舍不下女儿,于是元稹夫妇一同赴洛阳,他们就住在东都洛阳的韦宅中。元稹次年初才返回京城,而韦丛则久居洛阳,元稹在这段时间里多次往返于长安与洛阳之间。
宋雨:第二句末尾的“乖”字,意思是不顺遂,不顺利,而不同于现在形容儿童的顺服。黔娄是战国时齐国有名的隐士,鲁恭公欲聘为相,齐威王请为卿,皆被其拒绝。他隐居于济之南山(今济南千佛山),尽管家徒四壁,却安贫乐道,著书立说(今已散佚)。
唐风:黔娄死后,他的好友、孔子的弟子曾参前往吊祭,看到黔娄的遗体用白布覆盖着。由于白布短小,不能盖住全身。曾参就说:“把布斜过来盖。”然而黔娄夫人却答:“斜之有余,不若正之不足,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有违其生前意愿。” 此话令曾参深感惭愧。
宋雨:首联比喻自己和妻子韦丛的身份之差,暗示对方屈身下嫁,这是主要一层意思,也为后面彰显妻子的贤德定下了基调。诗人用“黔娄”自比,可能还有另一层潜在的含义,即自己尽管门第不高,也是一位像黔娄那样追求精神高洁的人。
唐风:“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中间两联,诗人用生活中的几个小例子,传神地刻画了两人婚后“百事乖”的艰难处境。“画箧(qie4)”是竹或草编的箱子,“泥(ni4)”这里作动词用,意思是央求,“他”同“她”。看到丈夫没有衣服换,就翻箱倒柜给他找,或看看有没有旧衣可以翻新。
宋雨:丈夫想喝口酒,但家里没钱。妻子拗不过丈夫的央求,拔下头上的金钗给他换酒喝。当年贺知章“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是因为他赏识李白的才华。这里诗人写“金钗换酒”,反映的是妻子对自己的柔情和关爱。
唐风:“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藿”是豆叶,“长藿”是长得比较大的豆叶,已经不再鲜嫩可口,但妻子依然吃得香甜。下一句是说家中烧火做饭用的是大槐树落下的树叶。“仰”字,有人直接解释为仰望,但“仰”也有“依仗”的意思,后一种解释似乎更准确。
宋雨:这几句对贫穷家庭中生活细节的描述,彰显了韦丛的“妇德”,即中国传统社会源于儒家伦理的女性道德规范。诗中表现的既嫁从夫、谦顺安贫、温柔敦厚、擅长家务等,都是“妇德”高尚的体现。本诗被历代颂扬,与此不无关系。
唐风:“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十万”即十万文钱,等于100贯或约100两银子。元稹当时任七品监察御史,属于中低级官员,虽然工资比校书郎高不少,但依然不是很高。而且唐朝官员(与宋朝相比)工资较低。“十万”应该是他一年的总收入,除了俸钱,可能还要加上了禄米、职田等方面的收入。
宋雨:诗人直接写如今挣多少钱,似乎不够含蓄,但却表达出“如今我们可以不再受穷,而你却不在了”这样一种悲伤和无奈,富有感染力。诗人不能与妻子共同享受富裕的生活,只能用祭奠和超度亡灵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复”字显示他经常操办(“营”)悼念活动。
唐风:“其二”与上首结尾处的深切的哀思相衔接,但写作角度与第一首有所不同。这一首侧重于表达妻子死后自己的感受、行为和领悟。整诗言浅意深,耐人寻味。诗人对亡妻的深切的思念之情令人动容,尾联的警句更是令人感叹。
宋雨:“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这首一上来就表达一种哀伤、寥落的鳏居生活。“假如我死了呢”这种话,夫妻间时有说起,但很少作为正式的讨论,而是大多带有玩笑的成分。然而,韦丛年纪轻轻就撒手西去,像是戏言一语成谶,诗人怎不伤心欲绝?
唐风:“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 中间两联的对仗句,同上一首一样,从生活的细节反映诗人的内心世界。“行看尽”即眼看就要完了。诗人不忍心睹物思人,于是将妻子的衣服陆续送人,已经送得差不多了。
宋雨:“针线”二字,我看到的两三篇解析文都解释成“妻子做的针线活儿”,对此我有不同意见。我认为这里“针线”的意思是针线盒。小小的盒子,诗人珍藏在身边。但怕引起心痛,一直不敢打开看一眼。
唐风:“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诗人对逝去的妻子充满了怀念之情。于是爱屋及乌,对她的婢仆也变得特别体恤关怀了。这里我有一个问题:本诗中诗人强调在妻子生前他们的贫穷,可是他们家却有仆人,这两者怎么统一呢?
宋雨:好问题,过去我也有些不解,后来作了一些查询才解了惑。唐代低级官员(比如元稹任校书郎)的俸禄微薄,但仍属于“士大夫”阶层。尽管过着”野蔬充膳””落叶添薪”的拮据生活,但维持一两名婢仆是最低限度的家庭配置,也是身份的体现。
唐风:是这样。就韦丛的情况,上面提到的还可能是她陪嫁带来的婢女。即便夫家清贫,贴身婢女通常会保留,这是礼制的要求。另外,当时婢仆多属“贱口”(没有户籍的依附人员),其生存成本极低。主人只需提供最基本食宿。所以清贫的士大夫家庭拥有一两个仆人,在那个时代再正常不过了。
宋雨:“也曾因梦送钱财”这一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是将“因”理解为“因为”,于是将这句理解为,诗人夜里梦到了亡妻,白天就为她烧纸钱。二是将“因”解释成“乘”或“趁”,于是这句理解成,诗人做梦给妻子送钱过去。你认为哪一种更合理呢?
唐风:应该是前一种意思。自古以来为死人烧纸钱,也是希望“阴阳相通”,把钱传到阴间。我觉得这是元稹的本意。烧纸钱这个习俗起源于南北朝时代,唐朝经济繁荣,造纸业发达,烧纸钱活动便从王公贵族普及到了民间。顺便说一句,那时候人们还不用纸币,纸钱是做成铜钱的形状焚烧的。
宋雨:“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尾联两句,意思是说丧失亲人的悲痛尽管人人都有,难以避免,但对于贫贱中的患难夫妻来说,生离死别尤其让人悲哀。诗人这么说,是强调自己对于韦丛的去世有着非同一般的哀痛。
唐风:“贫贱夫妻百事哀”,经常被作为一个警句单独拿出来用。人们时常用其字面的含义,把这句理解成“贫困的夫妻事事艰难”,强调共同谋生之辛苦,当然不为过。但这不完全是诗人的本意。诗的尾联两句要放在一起去理解,诗人这里强调的是共患难的贫困夫妻,在生死相隔以后的那种难以平复的哀伤。
宋雨:“其三”在前两首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悼亡的主题。诗人的视角完全转向了自己的内心,他悲叹妻子的早逝和人生的短暂。他暗示无子之憾和悼亡对于逝者并无意义,且来世也是虚无缥缈。尾联诗人点题,欲以无尽的思念报答妻子生前的付出。
唐风:“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这一首以“悲君”加“自悲”起始,想到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将进酒》)。我突然想到,这首诗写于唐宪宗元和六年(811年)。那时的元稹才32岁。然而在深切的悲痛之中,他对人生百年的领悟竟好似一位老者,真让人感叹。
宋雨:“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颔联诗人用了两个典故。邓攸是西晋官员,曾任河东太守。他在兵乱南逃的过程中,舍子保侄(因弟弟已去世),最后自己却无子而终。元稹这么写,是不是遗憾他与韦丛没有留下儿子,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呢?他们结婚7年,有后代吗?
唐风:据记载他们有几个子女,但只有长女元保子活到成年。她后来嫁给了前宰相韦执谊的儿子韦绚,此人官至义武军节度使。韦绚在诗文上曾拜刘禹锡为师。写这首诗的时候,元稹遗憾自己没有儿子是可能的,反映的是他对世事无常的无奈之感。
宋雨:潘岳是西晋的著名文学家和大臣。他也是历史上著名的美男子。成语“貌若潘安”指的就是他。他写给亡妻的《悼亡诗》三首,公认开了悼亡诗之先河。然而元稹这里却说,他的悼亡诗再好,也不过是白费笔墨,对逝者来说已无用途。诗人这么写,难道是说对亡妻的纪念没有意义吗?
唐风:当然不是的。诗人这么写,反映出在哀伤许久以后,一种既想放下,又难以释怀的复杂心情。这一联,诗人以邓攸、潘岳自喻,表面看似乎有几分无所谓,但实际上却反映出他对于无子和丧妻的巨大伤感。
宋雨:“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窅(yao3)冥”即深暗的意思。夫妻二人将来会合葬,但只是将遗体置于幽暗的墓穴中,此外能有什么过多的指望呢?后面一句更是表明诗人对所谓“来世相会”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并不相信。逝者已去,永别是不可弥补的。
唐风:“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 紧接着上面的表述,作者写出了非常沉痛而又精彩的尾联,这也是整个组诗的结句。“惟”意思是“唯有”、“只能”, “长开眼” 即睁眼无法入眠,“未展眉”是说当年因生活贫苦,韦丛经常愁眉不展。
宋雨:诗人像是对亡妻说:我唯有彻夜不眠地思念你,才能报答你经历的愁苦。这两句看似平淡,但极为真挚,反映了诗人的愧疚感和无助感,以此作为组诗的高潮和结尾,平白的词句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过去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就为这联结尾而感动。
唐风:元稹这组怀念亡妻的作品,紧扣“悲怀”主题,朴实自然,感情深厚,是古代悼亡诗中的杰作。陈寅恪先生评价说:“(此诗)特为佳作者,直以韦氏之不好虚荣,微之之尚未富贵。贫贱夫妻,关系纯洁,因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之故。”(《元白诗笺证稿》)孙洙(蘅塘退士)更说:“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勿以浅近忽之。” 故将三首悉数收入《唐诗三百首》。
宋雨:然而自古以来,对元稹的评价又有另一种声音,即他情感不专,多有风流韵事。甚至这首悼亡诗也让人感到虚伪,因为他行公务去东川时,韦丛尚未去世,可他居然马上跟居于成都的女诗人薛涛好上了。还有传说他跟女伶刘彩春也有染。他是个虚伪的“渣男”。对此你怎么看?
唐风:元稹这人历史上名声不太好,各种花边新闻也多。元稹与刘彩春的故事纯属子虚乌有,跟薛涛的事情多出自唐人小说《云溪友议》,不能完全被视为史实。元稹有用情不专的问题,又爱写(如《崔莺莺传》),难免被人诟病,这些以后再细说。
宋雨:如今网络上充斥的所谓元稹的“情史”和“绯闻”,有些是捕风捉影的。我至少相信元稹写《遣悲怀》是出自对发妻的真情实感。这样三首诗,回忆与亡妻生活的诸多细节,且写得如此质朴又深沉,不是虚伪和假装能够写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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