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云:幸福童年(21)

13

老天很守信用,每年总是在大致相同的时侯下几天豪雨。雨哗啦啦地下,河水呼噜噜地涨。水面越来越宽,联结信江两岸的浮桥撑不住了,只好撤掉。

学校里大半是住在城里的走读生。浮桥一撤,城里学生来不了,学校只好停课。住校的学生,有的找来扑克,有的借来象棋,玩得轰轰烈烈。

我爱下棋,虽然棋艺不精。爱下,完全是因为还有更差的棋篓子作帮衬。

见过有功夫的武功高手吗?人家都是远远的运气,很少近身肉搏,打得死去活来的。下棋也一样,高手往往都是在旁人还分不出输赢,就知大势已去,投子认输的。当然,这是我后来在阿城的"棋王"中领悟到的。那时我还没有这个境界。

我们下棋,拼的就是肉搏。不管三七二十一,目标是敌方的生力军。往往要把对方的最后一兵一卒都消灭干净了,再羞辱他的老将老帅,才算功德圆满。大家最提气的,就是要对方的老将或老帅推磨。老帅看起来神气,其实很憋屈,只能呆在九宫方格里。老帅推磨就是不直接将死它,让它还有路可走;只要还有路可走,它就得围着九宫格转圈圈,像老驴拉磨似的。老帅到了这个份上,真的是生不如死。

我虽然也有被人羞辱的时侯,但修理别人的时候多些,于是就有人造谣和传谣,说我是象棋高手。后来水退了,有人撮合,想让我和另一位高手过招。那位高手住在城里,具体是哪位不得而知。据说为了知己知彼,有天中午没回家吃饭,看过我下棋。看完之后,不肯和我下了。

他的朋友转述他的原话:“那小子根本不懂下棋!”。相传他有很多棋书,常常捧着棋书棋谱,自个左手下右手。下棋不就是玩吗?还有专门教人玩的书?真够小资产阶级的了。要是有那闲钱,我情愿买打仗的小说看。

后来有一天,不知什么缘故,我和高一六班一姓樊的同学逃课,偷偷地在宿舍下棋。下着下着,他不干了,因为我又逼他的老帅推磨。士可杀而不可辱!他一生气,把棋盘掀了。

我气坏了,要跟他理论。谁知他更气,说:“好你个地主狗崽子,会下个臭棋,有什么可神气的?!”

理直!气壮!我哑口无言。

从此发誓不再碰象棋了。

14

放暑假的时候,我回到了王前庙。王前庙是全民所有制的农场,干农活,领工资,旱涝保收。暑假期间,正是“双抢”季节,农活特忙,像我一样的半大小孩,正好乘机参加劳动,可以一月赚六块钱辛苦钱,补贴家用。

大家可别小看六块钱,那时有的农村,十分的壮劳力也未必能赚到。最忙的季节一过,我们就不再有这个机会了。机会难得,时不再来。

所谓“双抢”,就是抢着收割早稻,抢着插下晚稻。当时时兴抓纲治国,纲举目张。纲,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就是时不时的弄一批坏人,戴高帽,挂黑牌,供革命群众批判,好激发群众的热情,更加拼命地紧跟毛主席干革命。回到家没几天,我就碰上了这样一场批斗大会。牛鬼蛇神站在主席台上,垂头丧气,战战兢兢,革命群众在台下群情激昂,振臂高呼。就在那天,我再次看到了老狗。

老狗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胸前挂着大黑牌,大名底下打着叉,特别的引人瞩目:别人都把头押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地底下,他却不,似笑非笑,直视众人,一点也不难为情。喊起打倒他自己,他一样兴高采烈,举起拳头跟着喊,就象喊打倒一个不相干的人,神态自若,淡定异常。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大人小孩,都直呼其名老狗,而他也一点都不脑怒,逆来顺受。

慢慢的和老狗混熟了。老狗一人住一间房,有八九平方米吧。里面摆一张单人小床,两个木箱子,一个饭桌子。五十多岁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倒也自在。夏天热,屋里更闷,往往晚饭过后,大家都到屋外乘凉。老狗坐在小竹椅上,摇一把大蒲扇,在皎洁的月光下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老狗小时家里穷,被国民党抓了兵,受尽欺辱。他给我们讲他和同伴如何捉弄他们连长。真的假的?彻头彻尾的革命群众啊,怎么成了阶级敌人?很糊涂,不明白。会不会是两军对垒,欠下血债?

农活苦,最苦是插秧。插秧的时候,你得低头弯腰倒着走。碰到长条形的水田,从田埂的一头到另一头,一直弯着腰,腰都要断了。那时的水田,到处是吸血的蚂蟥。蚂蟥贴在小腿上,觉得吸血天经地义,很难拿下来。蚂蟥叮过的小腿,奇痒无比。有的地方抓破了皮,还要流脓留疮,痛苦万分。

蛤蟆无骨,小孩无腰。老狗干活很利索,看到我们直挺挺地躺在田埂上,笑话我们:年纪轻轻的哪里会有腰?

那一年七月朱德逝世,再接着七月二十八号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一时间人心惶惶。每发生一件大事,社会上都要紧张一阵子,阶级敌人就要受到更加严厉的控制,各种批判大会就更加频繁。每次批判会都少不了挂着黑牌子的老狗。

有一天,大家正在水田插秧。民兵连长大声嚷嚷:老狗,今天有个现场批斗会,赶快准备一下。干什么哪?就是临时纠集一帮牛鬼蛇神,戴高帽,挂黑牌,到各地劳动现场游街示众,给大家鼓舞斗志。抓革命,促生产嘛!

腰要断了,腰要断了。我们仰面躺在田埂上,盯着自由自在的白云,真希望也能融化在蓝天里。

老狗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我得做更大的贡献去了。”

有人打趣:“老狗你他妈的真命好,我们命苦啊—。”

我们留下继续插秧,心里想,戴高帽挂木牌,说不定受的罪真要来得小些。

远处,洗得干净,挂着牌子的老狗,那个慈眉善目,和蔼得象老爷爷一般的老狗,慢慢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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