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草新纪元 — 苏东坡和黄庭坚

随着汉字输入问题的解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已经不依赖于直接的文字书写,书法的实用性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消失。书法成为了一种纯粹的文化现象,一种纯艺术。在这样的时代里,书法作为一种抽象的艺术究竟会怎样发展,是对书法有兴趣的人们所关心的主要问题之一。书法的一种可能发展方向是成为抽象绘画的一部分。但笔者认为,将书法发展成一种绘画的尝试或许是绘画艺术的一种创新,书法的文化内涵却不是纯粹的绘画能够承载的。历史上书法一直是和文学以及其他文化现象密切相关的,尤其是北宋苏东坡黄庭坚等倡导的文人书法,上千年来一直是书法的主流。回顾一下当年他们所开创的书法新境界,对当前的书法发展或许有相当重要的现实意义。

行书自汉代开始出现之后,到东晋王羲之时期成为一种极具魅力的艺术。到了唐代早期,因为李世民的推崇,王羲之的行书风靡全国。唐初一流的书法家受王羲之影响极大,所以虽然兰亭序原稿早已不知所踪,我们依然能从那个时期不同的摹本中看到原稿的神韵。王羲之的行书风格飘逸流畅、风雅隽秀,对一千六百多年以来的书法艺术,尤其是行书,影响至为深远。到了唐代中期,颜真卿是一个新的里程碑,他的祭侄稿和争座位帖等,以浑厚圆润、舒和遒劲的强烈风格,展现了他的行书和王羲之等早期行书大家全然不同的表现力。

颜真卿《祭侄文稿》局部
颜真卿《祭侄文稿》局部

北宋以前虽然书法家也写文稿、书信等等,但书法的一个重要功能是用于碑文。这应该和北宋之前印刷术尚未成熟有关。对一些重要人物和重大事件,那时常常请书法家书写之后,以立碑的形式记载下来,希望以此方式流传后世。李世民尤其重视立碑,著名的圣教序便有褚遂良书写和集王羲之字而成的两种碑文。我们现在无法看到书法家书写这些碑文的原稿,但可以想象得到,书写碑文和书写文稿、书信有很大的不同。书写碑文的书法家自然会重视法度,这应该是所谓“唐法”的重要起因之一。

到了北宋,印刷术开始成熟起来,发展迅速。印刷可以在制版时精益求精,一旦制版完成,每次印刷都可以得到合乎法度的印刷品。印刷代替了相当一部分书法家的功能,使得书法的实用性和艺术性第一次分离了开来。在这个背景下,北宋的书法开始朝更为主观的艺术方向发展。所谓“宋意”便是指北宋书法崇尚意趣, 认为书法反映的是书法家的修养、学识、品格等等。和所谓“晋韵”概括的晋朝书法主要强调作品的神采和怡悦性情的功能不同的地方是,北宋书法美学观念走出了书法本身,强调了书法家在书法之外的各种行为对于书法的影响。

苏东坡和黄庭坚是代表宋朝这一全新书法观念最典型的书法家。 苏东坡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文人之一,诗词文赋,书法绘画,都有开创性的贡献。书法对苏东坡而言是他文学艺术创作整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苏东坡明确表示:“我书意造本无法, 点画信手烦推求”。又说:“自出新意,不践古人”。苏东坡是下过功夫学习前人书法的,但之后当他要自由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思想时,他并不遵循也不愿意遵循法度。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这样评价苏东坡:“早年用笔精到,不及老大渐近自然。”但他也并不刻意地突破传统。他是在自己所受坚实的基本训练基础上,按照自己的想法,信手写出表达自己思想、情怀、遭遇、抱负、失落等各种人生体验和际遇的诗词文赋。比如他最著名的《寒食帖》,书写的是两首自作的五言诗。“今年又苦语,两月秋萧瑟。”“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那种在人生不得意时的失落和哀怨跃然纸上。如果我们看一下《寒食帖》,那么我们会感受到这里可以用“纸上”来形容的不只是诗句,也是与之相配的书法。苏东坡书写的不只是一幅幅唯美的书法作品,他书写的是一首首诗、一篇篇散文, 他更是在展示自己的个性、理念和修养,展现所处的环境和时代。受苏东坡影响很大的黄庭坚说:“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耳。”苏东坡用书法表达的东西远超出了王羲之在兰亭序中对文人生活的描写和感叹,也不同于颜真卿在祭侄稿中自然呈现的悲哀和愤怒。他的书法是这些诗、这些散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更是他有意要传递给世人的观念的一部分。苏东坡是中国文人艺术传统的最重要的实践者和推动者之一,对后世的文人书画影响巨大。

苏东坡《寒食帖》

和前人相比,苏东坡的行书特点鲜明。首先是他的字形结体左低右高,多为扁平,而且笔画多显得丰腴。这和他执笔方式有关。苏东坡好友陈师道说:“东坡作书,以手抵案,使腕不动为法。”黄庭坚则说:“或云东坡作戈多成病笔,又腕着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按照陈师道和黄庭坚的说法,苏东坡的执笔方法类似于我们用钢笔或圆珠笔写字的执笔方法。一般来说,我们学习毛笔书法时都被要求有一个正确的执笔方式,以保证毛笔是垂直于纸的,这样才能中锋运笔。我们也一再被告诫,虽然初学时可以不悬肘,以后要悬肘才能写得更好。苏东坡执笔方式是“腕着而笔卧”,手腕非但不悬在空中,还特意抵住书案,使得书写时毛笔是斜着的。

宋朝人通常执笔的方式和现在的人大致是一样的,苏东坡这样执笔自然是有意为之。他自己说:“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一般来说,我们认为正确的执笔方式的确能帮助我们写出我们想要的效果,避免败笔。比如上面提到的,毛笔垂直于纸的执笔方式容易做到中锋运笔,避免偏锋。但如果另一种执笔方式也能达到这些基本效果,避免败笔,我们便没有理由排斥那样一种执笔方式。

苏东坡的这种执笔方式是他书法创新的重要手段。这样的执笔方式使得他的一撇通常舒展流畅,而一捺则较短且捺脚常常不出锋。这是他的字体结体左低右高的原因。他的笔应该是横向斜着的,这能解释为什么他的字多为扁平的原因。他的字笔画多丰腴估计也和这种执笔方式有关。这种执笔方式有好处也有坏处,但显然主要适合于诗稿书信等等,因为用手腕抵住书案是无法写大字的。笔者曾见过很多民国时期文化界人士的诗稿书信,王羲之或颜真卿风格的较少,大都却多少有一点苏东坡的风格。这些文人日常书写的方式可能也是苏东坡对书法影响深远的地方之一。

我们可以举例比较一下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和苏东坡的《寒食帖》。从上面图片中的“不”和“死”两字在这三种帖中不同的写法可以看出每个帖细节上的特点。《兰亭序》的字稍向左倾斜,起笔和收笔都明显出锋,造成笔划飘逸的效果。《祭侄文稿》的字不向左或右倾斜,笔划明快有力,给人遒劲舒和的感受。《寒食帖》的字则严重向左倾斜,笔划最为厚重,起笔不出锋,收笔出锋通常较短,显得字字丰腴。不过只分析个别字,《寒食帖》的特点并不能完全显现出来。如果我们看整体的效果,《兰亭序》和《祭侄文稿》中字的大小变化都不大,这可能和当时注重法度有关。而《寒食帖》中字的大小相差最大可达两倍,一些竖笔则拖得很长,看似不经意的书写达到了和诗中所写心境吻合的效果。

书法对苏东坡而言不只是一种单纯用作记录和交流的工具,也不只是一种单纯从中感受视觉艺术美的形式。上面已经提到,书法是他诗词文赋书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书法和诗词文赋书信一起构成一个整体。他的书法是在这样一个整体中自然发展而来。要能够真正欣赏苏东坡的书法,必须对他的诗词文赋等甚至对他的人生有相当的理解。我们现在常常会看到“功夫在字外”的说法,意思是一个人的书法好坏取决于他或她的学问、修养、品格,而并不只取决于书法技法。书法不只是一种把字写得美的技术,而是展示一种文化的载体。这种观念主要起源于以苏东坡为首的北宋文人们。苏东坡有诗句曰:“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黄庭坚则更直接地说:“士大夫下笔使有数万卷书气象,便无俗态,不然一楷书吏耳。”唐代书法的“尚法”是书法走向成熟的必经阶段,而以苏东坡为代表的北宋文人提倡以书法来表达自己学识涵养和个体心性的“尚意”书法则把书法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谈到苏东坡推动的“尚意”书法,不谈黄庭坚是不完整的。黄庭坚虽然很晚才见到苏东坡,但他一直以苏东坡为师,后来则成为好友。他的小幅行书受苏东坡影响很大。从上面提到黄庭坚对苏东坡执笔方式的描述看,黄庭坚的执笔方法和苏东坡并不相同。但他的行书(尤其是小幅行书)通常也字形扁阔,并呈左低右高之势,应该是受了苏东坡的影响。黄庭坚尚未见到苏东坡就在研究其书法,所以他对苏东坡的书法了解得非常透彻。他更是苏东坡用书法表达学识涵养和个体心性的观念的重要推动者和实践者。黄庭坚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学生。他和苏东坡之间亦师亦友的关系使得他们可以一起学晋唐书法,一起探索创新,互相影响。但黄庭坚比苏东坡走得更远。

黄庭坚跋苏东坡《寒食帖》

苏东坡最为著名的是他的文学作品。他自出新意的书法最适合他文学作品的意境,是他文学作品的一个组成部分。黄庭坚的书法则不仅仅是他文学作品的一部分。相反,他常常是以胸中万卷书的气象来创作书法作品。除了受苏东坡的影响外,黄庭坚学过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杨凝式、张旭、怀素等人的书法,而对他影响最大的,可能是《瘗鹤铭》了。黄庭坚对《瘗鹤铭》评价极高:“欲学书者当以丹阳《瘗鹤铭》字为则。大字难为结密,唯此书无点检处”,“大字无过《瘗鹤铭》”,“《瘗鹤铭》,大字之祖也”。黄庭坚在这些书法家的影响下,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行书大字风格。他的大字行书最明显的特征便是长枪大戟,几乎每个字都有一两个极长的笔画,使得我们一眼望去,便可判断出这是黄庭坚的作品。黄庭坚的字结构奇险,肥字有骨,瘦字有肉,中宫紧收,长画舒展,纵伸横逸,遒劲凝练,气魄宏大。可能因为深受《瘗鹤铭》的影响,和北宋其他书法家相比,黄庭坚的大字行书已有后世碑学兴起之后书法家追求的神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黄庭坚或许可以称为是碑学的先驱。

除了行书之外,黄庭坚更是北宋在草书上成就最大的书法家。他最早从周越的书法学习草书,但后来意识到周越的字虽劲健,却无法脱俗(“病韵”)。黄庭坚崇尚“韵”,这里的“韵”正是苏东坡推动的“尚意”书法所注重的字外功夫,即书法家的学识、涵养、品格等等。他对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的评价极高,认为他们的学识人格影响了他们的书法,使得他们的书法没有尘俗之气。在和苏东坡一起探索,逐渐形成自己行书风格的同时,黄庭坚开始学习张旭、怀素和高闲的草书,终于参透草书笔法,加上他自己胸中万卷书的学识,以及长时间的参悟,最终形成自己独特的笔法和风格,成为张旭和怀素之后第一个开创草书新境界的书法家。

黄庭坚《廉颇蔺相如传》局部

北宋书法除了苏东坡和黄庭坚之外,还有和他们一起被称为“北宋四家”的蔡襄和米芾。蔡襄虽然很受苏东坡推崇,但他基本上还是唐法的坚守者。米芾则继续推进了苏东坡和黄庭坚提倡的新观念。他们(尤其是米芾)对北宋书法美学观念的形成也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但正如上面已经提到过的,苏东坡和黄庭坚是北宋书法美学新观念最典型的代表人物。他们开创了书法艺术一个全新的境界,对以后的书法艺术发展影响巨大,并成为书法界的主流延续至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苏东坡、黄庭坚和其他北宋的书法家们一起,开创了行草书法艺术的一个新纪元,在中国书法史上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本文开始时已经提到,苏东坡和黄庭坚开创的书法新境界对当前的书法发展有相当重要的现实意义。苏东坡和黄庭坚当年在书法的实用性和艺术性第一次分离开来时所开创的文人书法传统,给我们指出了书法艺术完全不同于绘画的发展方向。笔者期待,未来的书法艺术会发展成为一种更加精致、但需要慢慢培养大众欣赏能力的艺术;未来的书法艺术需要艺术家有广博的知识和修养,有扎实的基本功,有对书法经典作品深入的研究,以及在这种对书法经典作品掌握和理解的基础上有能反映书法家个人性格、学识、涵养和所处环境的创新;未来的书法艺术会和社会有密切的互动关系,会成为一种人文精神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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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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