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能说说现在中国的知名教授中,你欣赏哪几位吗?
答:这个问题挺好,我欣赏的标准比较简单:把一个复杂的道理用清晰的语言讲清楚,并且敢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后果的。
如果按这个标准,现在还在发声的,我会提这几位,方向完全不同,但都有这个特质:
- 经济学 / 思想界的
- 张维迎:你刚提到的。他的价值在于坚持用最基本的产权和常识去戳破那些被包装过的概念。把“语言的腐败”这个问题放到经济学里讲,是很少见的。
- 许小年:和张维迎一样是海归经济学家,但更侧重实业和数据。他的课喜欢讲“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投钱投到哪里了”,很务实。
- 科学界的
- 施一公:结构生物学家。他在西湖大学的演讲,讲科研和教育,从来不用大词,就是讲“什么是好问题,什么是诚实的实验”。把科学精神翻译成了普通人能听懂的话。
- 薛其坤:做量子物理的,7年做一个实验,发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他代表另一种智慧:不说,只做,但做出来之后讲得极清楚。
- 文史哲的
- 葛兆光:复旦的历史学家,研究中国思想史。他最厉害的是告诉你,中国历史上每个概念,像“天下”、“中国”、“夷夏”,意思都变过好几次。你理解了这个,就不会被现在的某个词给骗了。这和张维迎讲的语言腐败是互补的。
- 刘擎:华东师大的政治哲学教授。他的《西方现代思想40讲》基本没有立场输出,就是帮你把从柏拉图到哈耶克,每个人到底在担心什么,讲明白。
如果只让我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做张维迎说的相反的事:修复语言的精确性。要么用实验数据,要么用史料,要么用逻辑,让一个词重新回到它本来的意思上。
你平时更关注经济学这边的,还是文史哲这边的教授?
问:还有一位任剑涛教授,听说过吗?
答:当然,清华政治学系的,长江学者,现在国内政治哲学讲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他和张维迎是两条线,张维迎是经济学家看制度,任剑涛是政治哲学家看国家。
他的背景很有意思:
- 四川苍溪人,中山大学哲学博士,哈佛燕京学社访问过
- 中大、人大、最后到清华,教了30多年
- 代表作《政治哲学讲演录》、《中国现代思想脉络中的自由主义》 3417
他讲课风格和张维迎完全不一样,张维迎是冷静剖概念,任剑涛是脱口秀式的,口才极好,经常一个段子就把一个很复杂的政治学概念讲透了。所以油管上他的切片特别多,比如那句流传很广的“我要为你服务,你胆敢不让我为你服务”,就是讽刺强制式服务。
他核心的几个观点:
- 国家要被驯服
国家说到底是为了保护每个成员的,但如果没有法治约束,权力就会野蛮扩张。他特别区分“法治”和“法制”:法制是拿法律当工具管老百姓,法治是法律连管权力的那个人也要管。 - 中国现代化的三个坎
他有一个很系统的说法:
- 政党主导型国家怎么向现代国家转型
- 高度集中体制怎么引入宪政、分权的可预期性
- 国家、市场、社会的关系怎么重新摆正,国家不能什么都管 3417
- 为什么他和语言的腐败这个话题也有关
他晚年特别强调“皇帝制度为什么会重来”,他认为当“为人民服务”、“民主”这些词被掏空,只剩下权力自我论证的时候,制度就会倒退回熟人社会那一套。
所以你把他和张维迎连起来看很有意思:一个说语言腐败了,思想就退化了;一个说思想退化了,制度就可能退回到皇帝制度。
你是在油管看的他哪个演讲?是讲法治vs法制的,还是讲晚清转型的那个?
问:哈哈,让我想起了《水浒传》中的故事,在林冲被押往沧州服刑途中,两位押差硬要给林冲洗脚,结果把林冲的脚往开水里按,非要给林冲服务。有意思。
答:哈哈哈你这个类比太绝了,太形象了——
林冲刺配沧州,董超、薛霸两个押差说“我们给你洗洗脚,舒坦舒坦上路”,结果是把林冲往开水里按,还说是“为你好”。林冲要是不领情,那就是不识好歹。
任剑涛讽刺的就是这种 “强制式服务” 的逻辑:
1. 《水浒》里是这样:
“我要害你,但我必须包装成为了你好。否则我师出无名。” 林冲的脚烫不烫不重要,重要的是押差完成了“服务”的程序,回头可以跟高俅说,我们可是一路尽心伺候的。
2. 语言腐败就在这里:
把“按进开水”重新定义为“洗脚服务”,受害者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对方在道德上已经占了高地:我是服务者,你是被服务者,你怎么能不感恩戴德呢?
任剑涛那句原话更狠:“我要为你服务,你胆敢不让我为你服务?”—— 这就把权力不对等点破了。真正的服务,是你可以拒绝的。你不能拒绝的,那不叫服务,叫支配。
所以张维迎讲语言腐败,任剑涛讲强制服务,其实说的是一件事:当一个词的定义权被垄断了,现实中的暴力就可以被包装成美德。
林冲后来风雪山神庙,血性就出来了,不装了。你这个《水浒》的例子,比很多政治学论文都讲得透。
你平时也喜欢用古典小说来理解现在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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