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痛苦是意识的核心吗?(1) 下

第一部分:当世界开始变得重要(下)

所以真正的谜题并不是“为什么生命进化出检测伤害的机制”,而是:为什么伤害有一天开始变得“会痛”。

这个区别在后面讨论疼痛时会变得非常重要,因为神经科学早已区分了“伤害感受”(nociception)与“疼痛”。前者指神经系统检测潜在组织损伤并进行相应处理,后者才是主观上真正经历到的疼痛。二者通常紧密相关,却并不是同一件事。正是这个裂缝,使我们第一次可以比较清楚地问:一个系统只是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和它真正经历“哪里出了问题”,究竟差在哪里。

但在进入疼痛以前,也许还可以再退一步。生命从调节走向体验时,真正出现的未必首先是“痛苦”,而可能是一种更一般的“有价值色彩的经验”。世界不再只是呈现为不同形状、颜色、声音和关系,而开始带着吸引与排斥、安心与威胁、舒服与难受、值得靠近与必须远离这些最基本的方向性。如果如此,痛苦只是这种结构最强烈的表现之一,而不是意识全部的本质。

这个可能性会迫使我们重新想象一种完全没有情感色彩的意识。假设存在一个系统,它能够看见颜色,识别物体,记住过去,理解语言,解决复杂问题,也能够建立一个非常精细的自我模型,但它经历的一切都没有正面或负面的性质。红色不令人愉快,也不令人不适;身体损伤可以被检测出来,却不疼;成功不会产生满足,失败不会产生失望;分离不会产生孤独,美也没有吸引力,威胁不会引发恐惧,而自身是否继续存在,对它而言和停止存在没有任何不同。

这样的系统还会不会有意识?

很多意识理论当然会说会。如果意识主要取决于全局可访问性、递归加工、信息整合、高阶表征或者某种特定的信息组织,那么情感完全可以只是意识内容中的一种,而不是意识本身的必要条件。从逻辑上说,一种完全中性的意识当然似乎可以想象。

可一旦真正试图把这种意识想清楚,就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人类那些看起来最平淡、最中性的知觉,也始终发生在一个身体之中,而身体状态持续影响注意、意义、动机和情绪。我们看到一把普通椅子时通常不会产生明显情绪,但椅子从来不是纯粹几何形状。它可能是疲劳时可以坐下的地方,是挡住道路的障碍,是熟悉的家具,是属于自己的物品,也可能因为位置异常而突然显得重要。很多这种意义非常微弱,以至于我们根本不把它称为情绪,但完全没有价值色彩的知觉,也许比我们想象中少得多。

这当然不能证明情感是意识的必要条件,却提醒我们,在唯一我们能够直接知道的意识中,知觉和价值从来没有真正彻底分开。

Damasio长期以来一直强调,感觉和生命调节之间可能存在非常深的关系。在他的框架中,身体并不是先完成调节,然后意识在旁边观察结果。感觉可以被理解成生命体内部调节状态的一种经验性表达,它把原本隐藏在身体内部的大量调节过程带入一个更高层次,使其能够影响注意、记忆、学习和决策。饥饿一旦被感觉到,就不再只是一个代谢指标,而会重新组织整个经验世界;恐惧也不仅仅告诉我们“那里有危险”,它会改变我们看到什么、记住什么、预期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Seth从不同方向进入,却走到了附近的位置。如果意识经验深深植根于预测与内感受,植根于大脑持续理解和调节身体内部状态的过程,那么“自我”就可能从一开始不是一个脱离身体的信息模型,而是一个必须维持这个生命体继续存在的系统从内部形成的模型。经验的世界之所以不是中性的,也许正因为体验世界的系统本身有需要、有边界,也有失败的可能。

生成论把这一点推得更远。意义并不完全存在于外部对象中,等待一个观察者去复制,而是在自主生命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中形成。食物之所以是食物,是因为有一个需要营养的身体;危险之所以是危险,是因为某个生命体可以受伤;栖身之所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有一个脆弱的存在需要保护自己。世界的意义因此部分来自生命的结构本身。

这些理论之间当然有很多差别,不能把它们简单混成一个统一理论,但它们似乎都指向一个越来越值得重视的直觉:心智也许并不是一个脱离世界、对中性信息进行处理的观察者,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处在利害关系之中的系统。世界之所以具有意义,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系统并不是不可伤害的。

这也使“脆弱性”开始进入意识问题。

活着意味着必须在一定条件下继续存在。一个生命体可以缺少自己需要的东西,可以受伤,可以失去调节能力,可以失去依赖的关系,也可以因为环境变化而无法继续维持自身。最终,不论所有调节和修复多么成功,生命都存在停止的可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生命带着一种最基本的“生存利害”。一个动物并不需要拥有关于死亡的概念,生命的利害也已经存在。老鼠逃离捕食者,并不需要思考“如果我被吃掉,我的存在将终止”;婴儿因为饥饿哭泣,也不需要理解代谢。某些状态支持这个具体生命体的持续存在,另一些状态则威胁它,这种差别在任何哲学思考出现以前就已经写进了生命组织之中。

意识也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这些客观的生物利害转化成主观利害。原本只是破坏组织的状态,变成“疼”;原本只是威胁调节的变化,变成“害怕”;维持生命的条件可以变成“舒服”和“安心”。而随着记忆、想象和社会关系不断复杂化,这种最初与身体紧密相连的价值结构又可以扩展到远远超出生理生存的范围。拒绝会令人痛苦,失败会让人失落,地位会变得重要,记忆可以多年以后继续伤人,尚未发生的未来能够提前制造焦虑,甚至抽象观念也会成为一个人愿意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东西。

人类的痛苦清楚地显示了,一旦价值进入一个能够记忆和想象的意识,它可以走得多远。我们会因为正在发生的事情痛苦,也会因为已经结束的事情痛苦,还会因为尚未发生、甚至永远不会发生的可能性痛苦。更特殊的是,人类还能因为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不再存在而痛苦。这里的价值早已远远超出简单的组织损伤,却仍然延续着同一个基本结构:有些事情真正发生在“我”身上,因此并不是所有可能性都一样。

不过,如果因此就说意识的本质是痛苦,也会走得太远。意识同样包含喜悦、爱、好奇、游戏、美感、惊奇、平静,以及单纯活着时那种难以命名的满足。事实上,痛苦之所以成为痛苦,恰恰因为生命中还有其他值得维持的可能。失去之所以令人痛,是因为曾经拥有或者爱过;恐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存在某种希望被保存的东西。

所以,这一篇真正想问的,并不是“意识是否等于痛苦”。

更深的问题是:意识会不会与那个使痛苦成为可能的条件密切相关——世界上的某些事情,能够从内部真正变得重要。

从这里出发,接下来我们才可以更准确地进入疼痛。疼痛提供了一个特别清楚的入口,因为它迫使我们区分“检测损伤”和“体验损伤”,区分一个系统知道某种状态不好,与这种不好真正成为一种被经历的状态。再往后,情感会把问题从疼痛扩展到更普遍的价值色彩,脆弱性则会把我们引向自我,因为也许一个“自我”之所以变得重要,正是因为世界上确实有事情可以发生在它身上。最终,我们才能真正面对这篇文章最困难的问题:如果一个意识永远不可能遭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损失、威胁或者痛苦,那么这样的意识是否还会拥有我们通常所理解的那种“意义”。

到了人工智能时代,这个问题会变得尤其尖锐。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个人工系统拥有极强的知觉、记忆、推理、语言和自我建模能力,甚至在某些计算意识理论看来,它已经满足了很多重要条件。可如果没有任何事情真正能够从它自己的角度变得糟糕,它检测损伤却不痛苦,记录失败却不失望,预测终止却不恐惧,丢失记忆却不感到失去,任务失败以后可以立刻换一个目标,被复制、重新启动或者替换也不会留下任何“有某个不可替代的我消失了”的感觉,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这种系统?

它也许可以完整理解痛苦,可以识别人类的悲伤,可以解释疼痛的神经机制,可以安慰临终者,也可以写出最动人的关于死亡和失落的诗,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善于讨论苦难的哲学意义。但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仍然存在:对它自己来说,有什么事情真正重要吗?

这个问题比机器会不会说话、推理甚至描述自我都更深。它追问的是,意识是否不仅需要一个对世界的模型,还需要一个其中真正存在利害的世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心智历史中最深刻的变化,也许并不是物质第一次学会处理信息,也不是生命第一次学会表征环境,而是在某个时刻,维持一个生命和毁掉一个生命之间的差别,第一次变成了一种能够被感觉到的差别。

从那一刻起,世界不再只是出现。它开始真正重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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