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熟悉又亲切的《人世间》(2)

波普尔说：“每个时代都有被迫害的人。”这句话用到文革后的春燕身上很合适。

文学作品刻意表现政治不好，但刻意回避政治也不好，都会失去作品的真实性。生活中离不开政治，但生活中也不是只有政治。尤其对普通百姓来说，时代的政治是和他们的生活融在一起的。《人世间》对时代的政治环境处理的就很自然，不那么刻意地、程式化地表现某种政治观点，而是让政治融在生活中。比如：春燕这个改开前的劳模和工人领导，改开后就被当作“四人帮”一伙的给拿下了。不仅被撤了职，还立马被逼着搬了家。其实春燕哪知道什么四人帮啊，她当上领导是因为工作好。但这种情况确实是当时的政治环境的产物，非常真实地回溯了历史。其实这些工农干部，也许能力不行，但都很憨厚老实。文革期间，当时的全国劳模，也是革委会领导的的蔚凤英和另一个英雄模范王秋风曾在我家的大院住过，这俩人都非常厚道，一点架子也没有，和邻里关系处的非常好。他们都是生活中的好人。还有李素文，我也接触过，也是一个心眼很好的老实人。当时中央调她去任人大副委员长，她说啥不去，说自己没那个能力。后来中央负责干部任免的人告诉她，是毛主席让你去的，这她才去了中央。

春燕的遭遇也是改开后工人阶级地位下降的一个缩影。七十年代时，没人敢对修脚女工动手动脚地调戏，那时这样的人会被当流氓抓起来。可八十年代时，春燕就被客人调戏，也没人抓流氓了。这种时代风貌的变迁，凡是在大陆生活的人都能感受到。毛泽东和毛时代被很多人诅咒，可老工人却很怀念。因为老工人在毛时代虽然过的也不富裕，可他们活的有尊严。毛时代受迫害的是部分知识分子，其实整知识分子最狠的也是知识分子。工人农民对有知识的人是很尊重的，我下厂劳动和插队时对此很有体会。昔日的主人翁，改革开放变成了受侮辱受迫害的人。这是真实的历史。

同一件事每个人的看法也不同，消极的人只看负面，喜欢抱怨。积极的人则多看正面，很少抱怨。冬梅就是个积极的人，在兵团的一次事故让她失去了生育能力，但她并不抱怨，反而认为兵团的生活让她了解了中国老百姓的苦，增强了辨别是非的能力。上山下乡运动对本来生活就困难的普通百姓来说也许是多余的，但对那些享受父母特权的高干子女我觉得很有必要。否则他们就会像八旗子弟一样，对普通老百姓的苦难无感，也对老百姓没有感情。

剧中，冬梅最振聋发聩的一句话是对他妈妈说的。在那时，她也许觉得她的母亲瞧不起工人家庭，也许觉得她的父母又开始当官做老爷了。她那句：“我看你们是教训没受够”确实狠狠地戳到了她妈妈的痛点。

改革开放后，老干部官复原职。确实有一批老干部好像经历了一次幻灭，不再讲信仰，讲精神了，开始利用权力为自己谋私了。没有了群众监督，官老爷们开始为自己的子女开绿灯谋私利，让自己的子女成为先富起来的一族。八九学运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

周家因为老爷子明智仁义，三个孩子也都厚道善良。老大周秉义处处为冬梅着想，很会换位思考。不仅替冬梅着想，还能从冬梅父母的角度考虑问题。这可以说是情商比较高，也可以说是心地善良。

八十年代时，邓小平提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中国原本经济上很平等的社会开始出现贫富分化，阶层分化和地域发展的分化。《人世间》从八十年代开始就在再现当初分化的历史。

分化首先出现在家庭中，周秉昆的哥哥姐姐都考上了北大，而他连大学都没考，这让秉昆难免有些自卑。他的父亲以哥哥姐姐为傲，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可哥哥姐姐的优秀给秉昆造成极大的压力。这种情况在中国并不少见，我可以举出很多身边的例子。

秉昆的工友哥们也开始了分化，考上大学的两个哥们连他们每年的聚会都不来了，因为各自有了自己的圈子。友情需要的是一种没有身份感的平等关系。如果有了身份感就很难维系曾经的友情。

秉昆厚道，时刻惦念自己的朋友，自己稍微发达一点就伸手帮助老朋友。如果中国每个先富起来的人都能像秉昆这样，中国社会就没有那么多仇富情绪和戾气了。事实上，很多暴富的人都表现的相当恶劣和无耻。

八十年代中国出现了第一批先富之人，这些人可不是像秉昆那样老实厚道的工人，而是无业人员和刑满释放人员。他们是因为走投无路，只好自己做小买卖。那时机会遍地，只要肯付出辛苦，都比国营工厂挣的多。沈阳第一批万元户就出自这批人之中，但这些人后来很少有把事业做大的，很多人不是吸毒就是骑摩托车撞死了。像剧中水哥和骆士斌那样把公司做大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知识分子那时也心理不平衡了。本该很体面的知识分子，日子过的却很穷酸，在单位还不如后勤的职工待遇好。已经是副教授的周蓉和专业作家冯化成两口子就有相当大的失落感。那时社会上流行的顺口溜是：做导弹的不如卖茶蛋的。虽然大家生活其实都有所改善，但收入不均却让中国人愤愤不平。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是那时的常态。当然，这也是人性的正常表现。

分化也出现在地域上，广东首先获益。相比之下，那时的东北则是困难重重。国有企业还是被困在计划经济的制度内，面对充满活力，自由度很大的私营企业越来越没有了竞争力。而广东得引进外资和政策的宽松的优势，成为中国率先富起来的地区。私人企业和走私也同时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相随而来的就是让周秉义很不适应的港台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等到了九十年代，黄赌毒也开始死灰复燃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