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古稀忆同学（九）

九，文学青年阿邓

第一次见到阿邓，我还以为他是从部队来的。那笔直的身板，健壮的体魄，棱角分明的五官，还有那一身正气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部队转业干部。没想到，他竟然和我一样是知青，是从插队的粤北农村考上来的。在我的印象里，知青都有点痞气和匪气，像老华，不用介绍，一眼就能看出是知青。不过也不算我眼拙，阿邓是我们班唯一的党员，他的做派和为人确实具有党员的风范和进步青年的面貌。

后来我知道，阿邓在青年点时是点长，他的对象，也是他后来的夫人是司务长。他是我们班位数不多通过自由恋爱结婚的。他们俩的恋爱有点像我的表哥和表嫂，不过我表哥是司务长，我表嫂是点长。

身为党员的阿邓也是个文青。在大学那会儿，我和老邓属于既不像学霸小端那么聪明，也不像学模茂田那样用功的人，我们俩都属于错考进工科院校的文学青年。我们对文学的兴趣超过对各种力学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可鄙的虚荣心和当时对文科生的鄙视链，我们应大概率去考文科院系。

我们的大学时代正值中国文学的春天，一大批在文革中挨批斗没得写的中年作家焕发了青春，一部部脍炙人口的作品不断问世，让我们这种文学青年犹如久旱的禾苗逢甘霖，大口地吸吮着文学的雨露。晚上熄灯后，我们并不马上入睡，而是躺在被窝里大谈对某小说的感想。刘心武、王蒙、张洁、谌容、从维熙、礼平、陈建功、宗璞、萧平等作家在我们心里的位置就如今天九零后们所崇拜的明星一样。那时的贾平凹和莫言还没什么名气，尚处于学徒阶段。最为我们津津乐道的是王蒙、谌容这些中年作家。

记得我们看完王蒙的《风筝飘带》、萧平的《墓场与鲜花》、礼平的《晚霞消失的时候》和谌容的《人到中年》后，讨论读后感常常讨论到半夜，弄得第二天跑操都爬不起来。我和阿邓在文学欣赏上有太多的共鸣，有无数的神交。那种心灵的共鸣和价值观的高度一致不仅给我们带来一种心心相印的幸福感，还让我们彼此成了心灵相交的好朋友，按现在的说法我们就是兽妹关系(英文灵魂伴侣的谐音)。我想如果我们是一对男女，估计我和阿邓会双双坠入爱河，成就一场轰轰烈烈的浪漫爱情。

阿邓可贵的品质是正派，大气，重情重义，尤其重视同学情谊。记得每次南方同学从家里回来都会带一些南方小吃，阿洪经常带一些小核桃，话梅什么的。老邓带的是广东小吃，我记忆最深的是广东油角，以前从来没吃过那么甜腻的东西。我们毕业后的第一次同学聚会，就是阿邓提议并在阿邓第一次母校之行后定下来的。我见证了他对聚会望穿秋水般的期盼和那份浓浓的同窗之情。

做个文学青年也不都是浪漫的事，有时还要付出血的代价。

八一年暑假，大概是不堪旅途折磨，阿邓留在学校没回家。那年夏天，学生会的王辉邀请到正在大连开笔会的几个著名作家到学校演讲，记得是有王蒙，刘心武，谌容和张洁。这对文学青年阿邓来说犹如歌迷们碰到刀郎和王菲到学校演唱一样，那激动的心情无与伦比。一开始学生会安排讲座在阶梯教室进行，后来没想到参加的学生人数超出预料，就临时改到大礼堂。结果这一改，现场乱了套。同学们蜂拥而出，把跑在前面的阿邓一下子挤到三馆的玻璃大门上。因为冲击力太大，玻璃被挤碎，阿邓下颌被碎玻璃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落下了一块大大的疤。这块疤成了阿邓作为文学青年的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