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 子
1990年7月,在沉闷的阴雨天里,我参加了世界上最公平的考试—-全国统一高考,有幸被中国科学院直属四所科技大学、曾经的全国八大工学院之一,国家教委所属36所重点院校—-成都科技大学(现名为四川大学)录取,



土生土长的东北人,一不小心与成都这个城市结下了一生的缘分。俗语“少不入川,老不出蜀”,没有人告诉我,这样说的理由是什么,那些年也没有百度。怀揣着这个疑问,我踏上了入川的旅程。大学四年,有青春相伴,在巴山蜀水滋养下,再次塑造了我的气质和性情。最美的年华在巴山夜雨的花香、竹柳、蝉音里渡过,最真的情谊和一腔热血散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借用流行歌曲的一句歌词“成都—–一座意外抵达却一生难以离去,一座让我掉下眼泪和依依不舍的城市”

如今年过50,青春不再,受“难得糊涂”和“哥本哈根的猫”两位师兄影响,趁着没有老年痴呆,将当年的一点一滴回忆起来,整理成文,与有共同经历记忆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分享共鸣

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一个在成都生活过的人,对成都的感受、感觉、印象都不一样:流浪歌手是浪漫的小酒馆、阴雨天气和敢爱敢恨的川妹子;年轻创业者是完备的高新产业体系和充满活力创新氛围;老人是悠闲的茶馆和麻将圈子;


美食家是融汇了东南西北各地特点,麻辣鲜香、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川菜;


旅行者是峨眉、青城、三峡、岷江等山河秀丽,文史爱好者是厚重的三国文化、神秘的三星堆遗址。

诗人是巴山夜雨的浪漫情怀。即使杜甫这个悲情诗人,在成都旅居期间,写下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的诗句。

可见他在成都生活时,暂时忘掉民间疾苦和自己不得志的境遇,看看春色、闻闻花香,听听鸟叫,品味日常生活的美好。在他众多怀才不遇、同情世间疾苦的诗句中,少见的心情舒畅,描写风景,不注意的,以为是李白诗句,结论—-环境改变了人。成都是一个多元文化的城市,盆地特点,兼蓄包容,所有的东西都能沉淀下来。在清末民初,突出革命性。在当前太平盛世,是一个宜居享受型城市。我从我求学四年的经历和角度,聊聊和成都这座城市的不解之缘。

报考原因
原因一:我的家乡东北,高纬度地区,积温不够,本地出产的水果种类少,而且只有在短暂的成熟季节,才能吃到。夏天主要是沙果(小苹果),零星李子、杏和樱桃。冬天南方运过来的冻梨冻柿子,还不管够,过节时才买。随着哈尔滨成为网红城市,土得掉渣的冻梨,已经被玩成花样了,真是始料不及。


西红柿、黄瓜、萝卜、白菜心都当做水果吃。小时候生病了,最好的药是水果罐头,包括桃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荔枝罐头、山楂罐头、橘子罐头。说实话,众多水果罐头,除了形状、颜色、软硬度不同,基本都是一个味,黏黏糊糊的糖水味。另外,上个世纪7、80年代,没有长途冷链恒温运输,南方的新鲜水果基本见不到,县副食商店柜台里摆着一小串绿多黄少的香蕉,最富有的人家可以买,但也只是把一根掰成几小段,喂给孩子吃,有个孩子嘴急,把大人的手指头都咬了。我在画册上、小说电影里,看到南方丰富的水果,有杨桃、椰子、芒果、橘子、荔枝等,含着口水想,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美妙味道和感觉呢?有一个电影片段,应该是红色娘子军吧,一个女红军,用砍刀砍开一个椰子,倒出水来喝。在那么艰苦困难,生命都存在危险的情况下,椰子多的是,不用花钱,可以随便吃,记忆深刻。所以,为了满足这个淳朴的、马斯洛需求论最低层次的、水果自由的愿望,我高考填报志愿,全都是长江以南的学校,有幸被成都科技大学录取。
原因二:我们那个年代的高中生,最流行三毛的小说,最火的是这几部—《雨季不再来》《撒哈拉的故事》《哭泣的骆驼》《梦里花落知多少》。当然了,这个三毛是台湾著名女作家,而不是上海解放前那个流浪的三毛。不管是男生女生,读的如痴如醉,她的小说,整整影响了我们一代人、养成了人天马行空的浪漫性情和忧郁气质。逃离枯燥的现实,幻想去流浪,去漂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体验孤独,体验忧伤。在没有人和世俗的地方,聆听自己心灵的声音,另一方面呢,这个三毛那个《撒哈拉的故事》11,还体现另一方面儿,她自己认为自己很优秀。所以说,想要给蛮荒地带人民带来文明,引领蒙昧民族进入现代社会,充当救世主的角色。我估计三毛当初在台湾混的肯定不好,不然为什么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找存在感的。

另外一个影响我们的人是音乐人齐秦,齐秦的歌曲,比如说《北方的狼》、《驿动的心》、《外面的世界》、《狂流》,12主打一个空旷场景和孤独氛围。所以说,与香港相比,台湾文化和我们在心灵上更加相近,台湾的文化底蕴和血脉上与大陆的更加相通;香港文艺是快餐文艺、买办文艺,我们电影电视没少看,歌曲更多,嘻嘻哈哈一乐了事,浮在上面的浅薄视听文化,未对人的心灵和情怀有深层触及。所以说这一男一女两个台湾文化人。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影响是非常非常大的。我们从小长大,受的教育是集体第一,强调集体意识,个人英雄主意或者个体享受那要是被批判的,为了集体而牺牲个人是正确的。80年代改革开放后,西风东渐,个人意识抬头,正值我们于青春叛逆期,台湾的文学文艺适时进入内地,我们胃口好,毫无抵抗地全盘接受,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梦想着去流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由自在挥洒着青春,最浪漫的事情莫过于此了。所以,以我当时不到20岁的,在一个小县城的成长起来的、自认为文艺伪青年的心智和阅历,只能做出通过高考,前往离家乡最远、陌生的南方学校这种选择。第一个就是想吃水果儿。第二就是想去一个陌生的越远越好的地方儿,去体验流浪;去挽救世界,去挽救愚昧的受苦受难的人民。最后才知道,最需要挽救的人,其实是自己。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9月份,一路跋山涉水到了学校(关于出行,后面有单独段落叙述),遭到迎头暴击,总结为四大方面:一是,没有太阳,少见阳光。古文讲,蜀犬吠日,绝不妄言。蜀地光照少,天天雾蒙蒙,阴乎乎,和我老家艳阳高照根本不可比。没有朝阳的早上醒来,看看天,以为是下午,打算调头再睡,看一下表,这是早上啊。午睡醒来,看看天,也和早上没区别。晚上那就彻底失眠了,没看到太阳的,总觉得这一天缺点啥,没过完呢,舍不得睡去,即使睡着了,醒了后依然觉得没睡着,浑身乏力。后来才知道,有松果腺这个东西,阳光刺激才能分泌,主管人体一天的活动和休息调整。白天没有太阳,导致我一天的生物钟彻底紊乱了,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既休息不好,又兴奋不起来,每天疲惫不堪。我老家冬夏都是干燥的,这里几乎天天下雨,到处是湿漉漉的,没有干爽的地方。

二是四季不分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在东北长大,是落叶树,我的身体适应了四季分明的春夏秋冬季节变换,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尤其是冬季,大雪纷飞,冬天闭藏。而成都的四季不分明,人是常青树。一年之内的温差小,四季也不十分分明,温温吞吞。大叶榕、桂花这些绿叶乔木,秋天树叶也不黄,也不枯萎,也不落,一直在树上挂着,灰呛呛的。到了春天发新芽,才把老叶子顶掉。我一个落叶树的身体,到了四季常青的环境,机能无所适从,人体的年节律调整机制紊乱了。
三是语言不通。成都科技大学生源依旧是以四川人为主,教师也基本都是四川人,全是四川话。第一学期,我基本没从老师那里听懂啥。做作业什么的,看身边同学,同学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报道之后,第一次全系大会,我们每人搬个小板凳,在网球场与学生工作组组长和辅导员见面。辅导员于老师挨个班级喊,900411,900412,900431等班号。玖洞洞411,玖洞洞412,….。我理解为,肯定是一个同学,名字叫做—-玖东东。老师找不到她,挨个班级喊一遍;没喊到,回头又喊了一圈。这是我,唯一听得懂的一句话,两年后才知道还是听错了。交流屏障,感觉自己在外国。

四是饮食不习惯。现在,川菜流行于全国大江南北,而当年,川菜仅限于地方菜。在老家的时候,东北菜讲究食材本味,比如说白肉,五花肉,做出来的菜要体现肉的味道;菜要有菜的清香;蘑菇要有蘑菇的本味。川菜,全是调料味道,一盘子菜,半盘子调料。尤其是又麻又辣,完全就把食材的本味掩盖掉了,主要是麻辣味道。我小时候有哮喘,所以不吃辣椒。到了成都,只有米饭不是辣的,有时候,辣点还能坚持,麻味简直是逆天。我从小长大养成的、适应纯粹单一味道的味觉和肠胃系统,根本就接受不这逆天的、五味杂陈的刺激。我专门在下一篇讲,饮食的问题,值得大书特书。
生物钟紊乱、睡不好觉、气候不适应、听不懂语言,饭菜口味不习惯,简直就是到了外国,不是,那是外星球生活啊。各种不适,导致我精神抑郁了,心情不好在肉体的反应就是生病,下一步,我患上了胃溃疡。雄心壮志与浪漫情怀,还是被潮湿寡照,怪异的饮食、不习惯的气候打败了。当时,最大的愿望是想回家,逃离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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