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遇恩师@流入血管的岷江水

  作为理工科学生,大学一年级最重要的课程就是《高等数学》,绝对是检验智商差别的一把标尺。对于个别学霸来说,游刃有余,是展示自己的舞台;对于智商一般,尤其是形象逻辑思维欠缺的女生来说,痛苦不堪。

***选课制

1989年,我校为了激发老师讲课的积极性,防止摸鱼,引入竞争机制,公共课程实行选课制。开学第一个月,六个老师同时授课,学生随便去听,充分了解各个老师讲课风格和水平,一个月之后,学生觉得哪个老师讲课讲得好,适合自己,就报名这个老师。好老师很多学生选,讲课水平不高或者不认真的老师,报名学生少,水平高下立见分晓。学校最后适当调剂,每个老师的学生数量是相同的。选好之后,你就师从这个老师学习高等数学上下册,一直到大一结束,听他的课,他给你批作业,阅你的卷子,给你打分。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等公共课程都实行这种选课制。老师用四川话讲高等数学课,“求导”说成“求套儿”。我们那个年级,高等数学讲课水平最高、最受学生欢迎的是王从云老师,但是他的四川话我听着不习惯,我选择了赵国栋老师,他用普通话讲课。

***老师的类型

总结一下我们的老师,男老师分两种,第一种是圆脑袋,头发少的矮胖子,循循善诱,低眉顺眼,大部分脾气都比较好。第二种,瘦高个子,眼窝儿深陷,颧骨高,两腮无肉,目光冷峻,言辞简练,喉结大,看起来容易冲动,脾气也不怎么好,高冷。女老师只有一种,凶。估计是气场不如男老师,所以张牙舞爪,恐吓我们这些调皮学生。

外国人观察中国南方男人相对客观,总结的比较经典,摘抄一段:

《伟大的道路》—-艾格尼丝 ·史沫特莱。有一次,我在一个大宴会上见到了朱将军和肃反委员会的负责人(应该是邓发)。

       把朱德和这个矿工放在一起情况下,就可以了解到中国农民和中国产业工人的差异。在社交场合,朱德将军温和宽厚,像一头老猫沉稳自信。他在任何时候都是个可以混杂在农民集市里的人,在那里,他可以出售蔬菜,闲话家常。他浑身上下从平凡的面貌到行动,都是个农民的样子。

肃反委员会的负责人就不同了,他冷峻刻板,精明又警觉。他从不会在任何农民堆里消失,他没有休息和松懈,不论是行动还是外表,显示一种有克制的生命力。

上张图:

****赵老师

赵老师属于第一种类型的男老师。描述一下他上课过程。课前,他拎一个塑料条子编成的筐,(上图)放在讲台上;课后,把大家上交的作业本儿整理成豆腐块儿,当然比豆腐块儿高一点儿,有40厘米左右高,我猜他要把作业本放到筐里,没猜对。他从兜儿里掏出一小段儿麻绳,认认真真用麻绳把作业本捆成十字花,还是没放筐里。一手拎着麻绳捆着的作业本,四川话拎说成掂(读dia),一手拎着空筐,走出教室,把作业本儿和筐分别挂在自行车的两个把手上。我下课耽搁了一会儿,顺着林荫路往回走,又在教工家属区小菜市场看到了他,他正蹲在农民菜摊前,低头认真的挑选翻检青菜,与我们熟悉的翻书动作别无二致,手指依旧灵活;同时,有板有眼儿的和农村小贩儿用四川话讨价还价,看样子是回家后负责烧饭做菜。

大二大三,逐渐接触到了各个科目的老师,发现在我们学校,老师用麻绳捆作业本是标配,区别在于手法的高下,捆成十字花是初级手法,捆成井字格才是高级手法,井字格更牢固,不容易散花,不分那个方向,随手就可以拎起来走。那么问题来了,老师手里这么大量的麻绳是从哪里来的?学校配发?买的?自己搓的?捡的?其他包装拆下来的?

麻绳捆作业本,上班顺路买菜这些行为,让刚从东北来的我,惊掉了下巴。那些年东北大男子主义严重,老爷们是不做饭的,如果哪家男人买菜做饭,那是要被邻居同事笑话和瞧不起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中学老师都是西装革履,要么就是中山服,表情严肃,目光犀利,极度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同时,普通生活普通人的一面,绝对不会暴露在我们学生面前,必须体现教师的威严和形象,在学生心中要神一样的存在,不然会得不到学生的尊重,镇不住场子。理想中大学老师应该比中学老师更伟岸、更高不可攀、更神秘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竟然如此市民化,接地气。

刚刚过去的疫情期间,我用我正高职的双手,在烂菜叶子里翻来翻去,市场中像我一样大肚子圆脑袋,油腻的中年男人也有很多。我瞬间释然了,经过这么多年以后,理解了自己,也理解了别人;我原谅了我,也原谅了别人,难道这就是宿命?功名利禄浮云过,人生终点菜市场。

***送礼

我大学时数学学的不好,高考数学没及格。大学同学基本都是学霸级的,老师讲的很快,而且很多步骤一带而过,我这个基础学高等数学很吃力,导数微分抽象概念难以理解。赵老师在作业上知道了我的数学水平,课后主动找到我,他很耐心给我单独辅导,同时和我拉家常。我才知道,他也是四川本地人,北师大数学系毕业的,由于在北京生活四年,可以用普通话讲课。他知道我是东北人,很体谅我异地求学的不易,包括气候、饮食、语言等不习惯。安慰我说,成都是天府之国,比我们苦寒之地要好很多,一段时间适应后,会很享受的。寒假我要返乡前,他还建议我,四川猪肉便宜,可以买点猪肉背回家去。在多少次回乡的火车上,我见过背各种千奇百怪东西的旅客,但就是没有见过背猪肉绊子的。如果我在火车上背一扇排骨,会不会很惊艳?显得标新立异,吸引眼球。七天的路程,猪肉会不会有味道?

即使在他这么耐心下,由于多方面不适应,我的高数学习还是举步维艰,期末成绩单下来,高等数学60分,勉强及格。大学毕业七年后,我复习考研,突然就开窍了,高数、线性代数、概率在一张卷子上,三门知识点在一个题里,融会贯通综合起来考,那也没难倒我,我是复习班级的数学天才,课后没听懂老师讲的同学,围着我答疑。大一下学期,开始学习高等数学下册。第一堂课后他又把我留了下来,在一教学楼阶梯教室里,把我上学期的考试卷子拿了出来,一道题一道题进行讲解,错的,没做上来的都详细讲了一遍,最后一打分是57分儿。他说,虽然我学的很差,但学习态度对,还在勤奋努力学,没有放弃,所以给我调到了60分,达到及格线没有补考。我写信告诉家里,有个老师人很好,对我特殊照顾,学业上帮助很大。家里人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要有感恩之心,于是,给我邮来了两棵人参,也就一巴掌长。

又一次高数课后,同学们都走了,我故意找了个问题来问,辅导完后,我俩走在校园的林荫小路上,从一教学楼向教工家属楼那个方向走。我把两根人参从军用挎包里掏出来,他立即知道了的意思,没想到一改老太太慢吞吞的性格,立马严肃起来,严词拒绝。他看我愣在那里,表情尴尬,解释说,他不是那种老师,只是希望我把课程学好,这是他的职责,学生心存感激就可以了,有物质介入那就变了味道。有的老师会收的,你留着给他们,我赵老师有自己的原则,坚决不会收的。

***人参泡酒

礼没送出去,我把两个人参拿回寝室,同寝同学见到立即两眼放光。人参是半干的,在成都潮湿的天气里,估计放不几天就会腐烂发霉,也没有冰箱。某同学从他锁着的柜子里掏出来一瓶老烧酒,东北叫小烧,南方叫土酒,他说这是他家亲戚给他拿的高度酒(他家亲戚给大学生拿了一瓶高度散装酒,怎么想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这次看到人参,珠联璧合,有卧龙的时候,凤雏也会出现,用老酒把人参泡上。瓶子就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大家天天都盯着人参酒看,每眼看着酒慢慢变黄,每次路过都凑上去,闻一下,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人打算尝尝味道,不好意思开口。

有一天上晚课回来,亮子同学兴高采烈的说,宣布一个爆炸性新闻—-某个系的系花和她男朋友分手了。从头说起来,既然是系花,颜值肯定可以的了,广西人,大眼睛、直头发、窈窕身材。她和她男朋友每天双宿双飞,一起上课,一起打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东门看录像,一起去九眼桥逛地摊,熄灯前在宿舍门口恋恋不舍地拥别。课前互相占座位,课堂互相抄作业,课后一起下课往回走。即使另一位不来,那个位置也没人坐,空着。这俩人甜腻腻地一起在校园晃荡,看得我们这些人心理酸溜溜的,两眼冒火。

据亮子同学观察,已经有三次课,他俩没坐在一起了,女生坐在教室里左前方,男生坐在教室的右后方,在这个教室里,没有比这个距离直线更远了。女同学绷着一张梨花脸,不见笑容;她的男朋友一脸悲催相,明显是被甩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非常兴奋。必须要搞个形式,庆祝一下,怎么表达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亮子同学提议每人喝一口人参酒,庆祝一下系花失恋。马上就取得了另外6个人的共识,开坛分酒,没有下酒菜,一个人喝了一拇指宽,也就是一厘米那么高吧,总共一斤酒喝掉半斤。

喝完后继续躺在床上卧谈,肚子里逐渐开始热了起来,最后变成灼热,就像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心理兴奋加上肉体被人参酒药性作用,上下铺吱吱咯咯响一宿,七个人一宿翻来覆去都没睡着,系花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失恋,会在另外楼的男生寝室掀起这么大的波澜,这就叫做蝴蝶效应( The Butterfly Effect)。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Edward N.Lorentz)1963年在一篇提交纽约科学院的论文中分析了这个效应“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这个理论在我们寝室又一次被验证。

那个年代营养缺乏,我们体内还是一片净土,略微施加小剂量的药品,反应极其强烈。我们现在体内,已经被投喂了太多科技与狠活,活脱脱一个元素周期表,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身,这点小药估计不会掀起哪怕一点点波澜。另外,当年的人参,种植技术也基本上模仿野生环境。现在有一万种化肥农药以及激素伺候,想要长多大就长多大,想要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唯一缺点是,药用效果大大缩减。

***考前答疑

期末考试之前,在一教学楼阶梯教室组织一次集体答疑。六个老师分别坐在那里,学生围着自己的老师,老师解答学生的疑问和没懂的问题。学生严重两级分化,学霸是不来答疑的,他们在琢磨如何逃过老师最后两分陷阱,争取拿到满分。高等数学上册,98分的很多,每个系都有几个,90级化工系的游同学是唯一一个满分的,现在已经是美国药学院院士,学霸永远是学霸。而学渣们为了能够达到60分及格线,苦苦挣扎,答疑是最后一次努力机会了,胜败在此一举呀,所以非常重视,有组织有预谋,主业上不行,只好指望副业了。

以老师为中心围成一堆,派出女生负责内圈,贴身挤住老师,嗓子要嗲嗲滴,声音糯糯滴,把听者哄得心软又开心。适当撒撒娇,也不是不可以;问题喋喋不休,不能有喘息之力。男同学外边围一大圈,密不通风,铁桶一般,今天不达到目的,谁也休想出来。

问问题也要有技巧,就是一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往前过滤。老师也是很纠结,第一他不想把知识点全透露给我们,第二呢,还怕我们知识掌握的不够扎实,打算把平时上课没理解的再给我们好好讲讲。一个学期的课程,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讲全讲细,所以还要抓重点,这样,学生的目的就达到了。每当问到一道题或者知识点,老师表现心烦,不打算在这里纠缠,说这道题就这样儿吧,大伙儿明白了,指定不考,飘过。下一个问题,发现老师认真起来,说这个问题一定要掌握牢靠,那好,火力全开研究这个知识点,女同学从各个角度发问,这些地方不懂,那些地方也不懂,最后把题和答案详细讲出来。这样,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往下过,这样时间就拖得很长,其他老师都答疑完走了,这边儿还是一大圈儿人,其他学生一看这边没走,那肯定是有门儿,又都围了过来。已经到了下班儿时间,老师看了眼手表,在围堵空隙中,远远滴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菜篮子。老师不耐烦是正常的,到了买菜时间不买菜,回家晚点,会不会挨老伴儿的骂,成都女人的厉害是出名的。学生不完全满意,走是不可能的。包围圈儿围的更紧密了,菜篮子那个方向派几个高个子封住视线。有一个同学更痛快,直接把篮子藏起来了。老师越讲越不耐烦,他越不耐烦,同学们问的频繁,圈儿围的越死。那没办法,最后妥协的是他,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把最后两三个知识点都讲了。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没想到节外生枝,不出意外,意外就出现了。

基本要点老师讲完后,我们亮子同学心里有了底气,这门儿课过关问题不大,知识点都有了,考60分儿就可以嘛,也没有太高的需求。然后呢,他觉得这老头儿太给力,越看觉得老头越可爱,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得意忘形之下,居高临下摸了老师油光锃亮的头顶一下。这下可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估计那个地方是“阿喀琉斯之踵”),老师一下午的怨气,彻底爆发了,大吼一声“是哪个”站了起来,双眼瞪圆环顾四望。同学们看这种情况,轰的一声,瞬间鸟散。

答疑很成功,大家兴致勃勃往回走。有个同学突然想起来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第一,这老师菜篮子还藏在教室最后一个书桌下面,老师找不到怎么办?找不到买菜的筐,老师会很愤怒,后果很严重;如果师娘要是愤怒,成都女人厉害,众所周知,那后果将是严重的平方啊,那是几何数量级的。虽然我们答对题,他也有使劲压分儿的权利,岂不是不白弄了嘛。大家一致意见,解铃还须系铃人,亮子同学,你惹的祸,摸的老师脑袋,你回去负责把筐给老师找回来,并且安抚老师情绪。不愿意去也不行,你打算与所有同学为敌吗?亮子同学只好很不情愿地返回教室,老师正站在教室中间,四顾茫然,不知道菜筐哪儿去了。亮子低眉顺眼的到后排把菜筐找出来出来,陪着老师一路回家。安慰老师说,我是班长,这帮同学太不懂事儿了,我代表班级全体同学向你道歉,回去我们要开班会批评他,让他深刻检讨这种行为。

这老师稍稍受点安慰,老师推着自行车,亮子陪着他一直走到菜市场,在路上屡次拍老师肩膀表示亲热,嘴上不停的说,你是个好老师,你是负责任的老师,我们会永远会喜欢你的啊。这次不敢拍脑袋了。老师纳闷儿,你不是班长啊,我记得上次送作业不是你。亮子说我们班长耍女朋友不好好儿管理班级,被我们给罢免了,我是新选上来的班长,你尽管放心。不知道老师醒悟过来没有,觉得这一路上拍他肩膀的这只手,和刚才摸他脑门的那只手,力道与手法,是不是有点像啊?好像出自一个技师。

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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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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