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尽的铅笔头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

“爷爷,这个铅笔太短了,都没法削了。”小孙女举着一节小拇指尖长短的铅笔头(见图),“扔了呗!”我答道,“不过理论上讲这个铅笔头永远也用不完啊!”我笑着逗小孙女。“怎么可能?”小孙女显出惊讶的表情。于是,爷孙俩开始了一段饶有趣味的“玄妙”对话,……。

当庄周的槎,遇见铅笔头的心事,在削减与留存的永恒辩证里,我们以童话为舟,渡过了生与死之间,浩瀚的思辨海洋。

夜里,小孙女走后,我忽有所感,于是有了这篇童话—— 《无尽的铅笔头》:

深夜,文具盒里最博学的,是那被撕下来,用来当书签的《庄子》扉页,它正在给新来的铅笔头上课。“小子,你可知‘一尺之槌,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书签纸用庄重的、带着墨香的语气说,“这便是你的宿命,换言之,理论上,你是无限永恒的。”

铅笔头听得心潮澎湃。它感觉自己不再是一根普通木头与石墨的造物,而是一个悲壮的、承载着无限性的英雄或哲人。

然而,现实是冷酷的。卷笔刀每次“日取其半”的啃噬,都伴随着旁边的橡皮的叹息:“唉,你又短了一截!”铅笔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叫“尽头”的东西,正以比理论快得多的速度向它逼近。铅笔头开始焦虑,在每一个深夜计算着自己还剩下的“万世”。它悲哀地发现,莫说万世,它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了。“骗子!”它终于对书签纸哭喊,“什么万世不竭!我很快就要被扔进垃圾桶了!我的无限性在哪里啊?”

书签纸沉默了片刻,然后被一阵微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了背面的另一行字。铅笔头凑过去,借着月光,它看清了:“子非槎,安知槎之不尽?”“这是什么鬼意思啊?”铅笔头继续哭着喊叫。恰在此时,“啪”的一声,文具盒被风盖上,最后一丝月光被吞没。

在彻底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铅笔头的哭喊戛然而止。在这绝对的静谧中,那一行字仿佛在它心里扎下了根。一阵战栗掠过全身,它忽然不再去计算剩余的毫米,而是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它画下的第一道朝阳,描红的第一个歪扭的字,勾勒的那只永远飞在纸上的小鸟,写下的第一首爱情诗和散文,……,那些由它而诞生,却已独立于它而存在的痕迹,忽然在它的“意识”中清晰地回响起来。也就在这一刻,屋里的灯亮了。一束暖光从文具盒的缝隙渗入,恰好映在铅笔头身上。它凝视着这光,心中那片无垠的黑暗,仿佛也被照亮了。它的物理长度确实有尽头。但作为一根“曾真正创造过的铅笔”,它所书写过的故事,所描绘过的世界,早已脱离了它有限的形体,在另一个维度上奔流不息。它没有被“取尽”,而是在每一个它创造出的痕迹里,获得了新生,“万世不竭”了。这,或许就是独属于一根铅笔头的、对抗有限的方式。正是:  

 身寄槎材尺木轻,庄生妙谛悟亏成。

日削未减凌云势,夜话犹存镂石声。

迹化春风生羽翼,心随云鹤越沧溟。

莫悲形骸终须尽,写尽三千即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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