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秋深客思长

  杨益民                 2025/10/23(霜降)

霜降晨起的风,是带着刻度的。它不似初秋的绵软,也未有冬日的峻急,只贴着窗棂无声掠过,便在玻璃上呵出一片薄雾。指尖轻触,清寒瞬间浸入——这是秋日最后的余温,也是岁月悄然递来的信笺。玲珑公园里,银杏与柿子黄得愈发浓重,天地间却未见“气肃而凝”的白霜,宽大的玉簪叶上,尚存着一团湿绿的旧梦。风过处,惊起数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枝头,却将刘长卿那句“霜降鸿声切,秋深客思迷”猝然送进心底。那诗中的鸿雁,鸣声想必是被霜风削得凄紧,一声声,划破寥廓秋空,也牵动天涯游子的愁肠。许是年岁渐长,总爱循着节气回想旧事,身在北京的霜天,心却飘向了四川老家的深秋。

我如今,早已是故乡的“客”了。在北京度过四十三个霜降,近些年每到此时,心便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温润的南方。南充的初霜来得迟,总要到十二月半,霜期也短,混着嘉陵江的水汽,寒浸浸地,往骨缝里钻。儿时我曾问母亲:“霜从哪里来?”她答得简单:“天上落下来的嘛!”可我从未见过霜花如雪飘落,总是一觉醒来,它已静静伏在草叶上,晶莹剔透,宛如昨夜星辰遗落的碎片。如今方才懂得,母亲所说的“落”,并非飘洒,而是一种沉静至极的凝结与覆盖,恰如岁月本身。

今日母亲来过两回电话,一回问我的病,一回说霜降日被弟弟推去北湖公园转了转,拾了片极漂亮的叶子,要留待我下次回去作书签。我笑着应下。挂了电话,忽然忆起多年前,也是霜降前后,父亲尚在,我同二老漫步北湖。母亲也曾拾起一片叶子递给我:“你看,多漂亮!夹在书里正好。”那时我拿在手中,不一会儿便随手丢弃。如今想来,真该将它留下——那叶脉间承载的,何止是霜痕,分明是母亲当年笑眼里漾开的温柔波纹。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木叶落尽的萧瑟时节,苏子望月,心中竟能生出这般无边的欢喜。这欢喜,该是遍历人世沧桑后,生出的一份洞明与温润的豁达。他在另一处亦叹道:“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江水退去,沙洲显露,岁聿云暮,万般种种,仔细思量,确如大梦一场。这“休休”二字里,纵有叹息,却无怨愤,更多的是一份看透后的放手与安然。明日黄花蝶又何须再愁?

总以为“客思”是挣不脱的线,如今方觉,这思念原是岁月酿造的酒,初尝微涩,回味竟有甘甜潜生。恰似这霜降,看似秋的终章,实为冬的序曲;看似万物凋零,实则是天地正在默默蓄力,静待春归。由秋入冬,本是自然的“复归”。

白乐天言“物皆复本源”,平白话语里,竟含无尽禅意。纷飞的叶,归于根下泥土;蒸腾的水汽,归于清冷白霜;喧闹的河流,归于沉静浅滩。一切奔忙张扬,至此都收敛形迹,回归生命最初的本源。这本源,是寂静,是空无,却也蕴藏着来年一切生机的、最深厚的所在。而我,愿永远是母亲心中,那个不曾远行的归人。

霜降之后,便是立冬。南方的冬日殊不易过,寒湿砭骨,又无暖气周全。唯愿母亲记得添衣,莫要再为节省那几个电钱,舍不得开启电热炉。想必在晴好的午后,弟弟与弟媳依旧会推着她,往北湖公园走走。园中秋色或未散尽,残存的几片红叶,或许倔强地挂在枝头,或许已安然委地。若母亲能拾起一片,置于苍老的掌心端详,那叶上密布的脉络,是否也如她手背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故事?这暮年光景,若能如此从容地融入霜后天地,看一草一木各安其位,各归本源,本身便是最深长的诗意了。

我早已满头白发。这白发,不也正是岁月降于我身的霜痕么?我这个所谓的“霜降人”,在此北地的晨光里,遥想南方的慈母,心中虽有刘长卿式的“客思”,却也努力修习着东坡的“休休”,更向往乐天笔下那“复归”的禅意。

霜,终归要化的。但它浸润过的草木之根,来年春天,必将萌发出更青、更柔韧的新芽。霜降,是秋天以最清透的方式告诉我们:所有深沉的思念,都会在时光里落地生根;所有漫长的等待,终会在某个温暖的清晨,迎来归期。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怀抱这份澄明,笑对岁华流转——毕竟,物皆复本源,人亦归心安。

霜染秋光万叶丹,凭栏客思逐风漫。

京华四十霜侵鬓,蜀水三千梦绕栏。

拾叶母添阶下暖,题诗我忆旧时欢。

人生起落皆如序,且共清寒话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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