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生产与消费》 第四篇
AI让企业更有效率,为什么不一定更赚钱?(1)
人工智能有望降低成本、增加产出,并提高整个经济体系的生产率。然而,技术进步的历史揭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一个行业可以变得越来越高效,却不一定变得越来越赚钱。要理解其中的原因,我们需要超越生产成本本身,考察市场竞争、价格、消费需求、资本投资,以及技术创造的经济价值最终如何分配。
在现代经济发展的过程中,提高生产率一直被视为企业成功的重要途径。一家工厂如果能够用更少的工人生产更多产品,就意味着生产效率提高;一家运输公司如果能够用更少的燃料运输更多货物,就获得了成本优势;一家银行如果能够更快、更准确地处理交易,就可以减少运营费用。这些变化背后的经济逻辑似乎十分清楚:如果企业能够用更少的资源生产相同数量的产品,成本就会下降,利润自然应该增加。
人工智能似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提供这样的机会。过去需要专业人员花费数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越来越多地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软件开发、文件处理、客户服务、财务分析、市场营销和行政管理,都在不同程度上走向自动化。企业之所以大量投资 AI,正是因为它们期待能够生产更多、降低成本,并摆脱过去限制业务发展的某些条件。
但这样的推理中间缺少了一个重要环节。生产成本下降,并不必然带来利润增加。 成本下降只是创造了提高利润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能否实现,还取决于成本下降以后市场发生什么变化。
如果一个行业中的所有企业都采用类似的 AI 技术,竞争就可能迫使价格下降。如果生产能力的增长超过市场需求,企业就可能难以销售新增的产品。如果 AI 的应用需要大量投资,自动化节省的费用也可能被基础设施、系统集成和持续运营成本抵消。如果消费者通过更低的价格获得了大部分收益,那么即使整个行业的生产率显著提高,企业所有者的投资回报也未必随之增加。
这并不是 AI 时代才出现的问题。农业、制造业、交通运输、电信和数字服务的发展历史,都曾经表现出类似的现象。技术进步经常增加整个社会能够获得的经济价值,同时改变这些价值由谁获得。
因此,理解 AI 经济的未来,必须区分两个相互联系但并不相同的概念:生产率衡量资源转化为产出的效率,盈利能力则衡量企业在支付各种成本之后能够保留多少财务收益。
真正的问题不只是 AI 能否使企业更加高效,而是企业所处的市场,是否允许它们保留效率提高所创造的经济利益。
生产得更多,不等于赚得更多
收入、成本与利润之间的基本关系并不复杂:
\[ \pi=PQ-C(Q) \]
其中,\(\pi\) 表示利润,\(P\) 是销售价格,\(Q\) 是销售数量,\(C(Q)\) 是总生产成本。
假设一家企业原来以每件100美元的价格销售十万件产品,总收入为一千万美元。如果生产成本为八百万美元,营业利润就是二百万美元。
现在假设 AI 使企业的生产成本降低25%,从八百万美元下降到六百万美元,而销售数量和价格保持不变。那么,利润便从二百万美元增加到四百万美元。在这种情况下,AI 带来的财务收益确实十分可观。
但这个计算隐含了一个重要假设:企业能够继续以原来的价格销售原来数量的产品。它实际上假定,生产技术发生变化以后,市场的其他条件仍然保持不变。
现实中,这个假设往往难以成立。
如果竞争者也采用类似的 AI 系统,它们同样可以降低成本。有些企业可能通过降价争夺客户,有些可能扩大生产规模、增加市场供给。由于 AI 降低了创办和经营企业的成本,还可能出现新的竞争者。
因此,原来的企业即使提高了自身效率,也可能不得不面对更低的市场价格。
考虑另一种情况。随着 AI 在行业内普及,产品价格从100美元下降到70美元。企业仍然销售十万件产品,收入变为七百万美元。虽然生产成本已经下降到六百万美元,但利润只剩下一百万美元,比原来减少了一半。
企业的生产成本降低了25%,利润却下降了50%。
这个数字例子经过简化,但它揭示了一个基本的经济学原理。生产率提高首先改变的是市场的供给条件,而企业盈利能力则取决于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相互作用,特别是价格如何随着成本和竞争的变化而调整。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服务业。如果 AI 使一家会计事务所能够以过去一半的成本编制财务报告,它最初可能获得更高的利润率。但如果竞争对手也能够实现类似的成本节约,市场上的会计服务价格就可能下降。最终,这家事务所可能处理更多报告、服务更多客户、雇用更少员工,却并不比过去赚得更多。
从社会整体来看,这可能是真正的经济进步。消费者以更低价格获得服务,原来用于生产的部分资源也可以转向其他用途。但从单个企业的角度看,财务结果却可能令人失望。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区分生产率增长、企业盈利能力与社会福利。技术进步可能改善其中一个方面,却未必以同样的方式改善另外两个方面。
农业发展的历史启示
农业是生产率大幅提高,却不一定使生产者获得更高利润的典型历史例子。
过去两个世纪,农业生产率经历了巨大增长。机械化、改良种子、化肥、灌溉、科学育种和现代管理技术,使农民能够用远比过去少的劳动生产多得多的粮食。
十九世纪,美国有相当大比例的劳动人口从事农业。今天,只需要相对少量的农业劳动者,就能够为规模大得多的人口提供粮食,并支持大量农产品出口。
这是技术进步最重要的成就之一。粮食生产变得更加高效,劳动力得以转移到其他产业,消费者能够获得的商品和服务也更加丰富。
然而,农业生产率的长期提高,并不意味着农民的盈利能力持续增长。
部分原因在于,基本食品的需求对价格变化相对不敏感。价格下降以后,人们可能消费更多食品,但总消费量不可能无限增加。当生产率提高使供给大幅扩大,而需求增长相对有限时,农产品价格就可能下降。
经济学家长期研究农业商品需求缺乏弹性所带来的后果。当供给显著增加时,价格下降的幅度有时可能超过销售数量增加所带来的收益,从而使总收入减少。反过来,歉收造成的供给减少,有时也可能通过价格上涨部分抵消产量下降的影响。
这并不意味着农业创新不值得追求,也不意味着所有农民都会因生产率提高而遭受损失。效率较高的生产者可能扩大市场份额、降低成本,或者转向附加值更高的产品。消费者则受益于更加便宜的食品,社会也因劳动力和其他资源的重新配置而获得收益。
但农业历史说明,一个行业可以取得惊人的生产率增长,同时长期面临价格和生产者收入方面的压力。
AI 可能使某些信息和服务产业出现类似的情况。
如果常规报告、翻译、插画、软件组件和标准化分析的生产变得极其容易,这些服务的供给就可能以超过需求增长的速度扩张。价格可能下降,一些供应商可能发现,自己必须交付远比过去更多的产品,才能维持原有收入。
当然,这种比较存在局限。农业仍然受到土地、天气、生物过程和物理运输的限制,而数字服务的供给可以扩张得更快。AI 也可能创造出传统农产品市场中没有对应物的全新需求。
但基本的经济学启示仍然成立:生产能力大幅提高,并不保证市场收入同比例增长。
最终结果取决于生产率、供给、需求和价格之间的关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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