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生成论 – 作为生命活动的心智(1)(下)

第一部分:心智走出大脑——从表征到活动(中)

瓦雷拉的第二次跨越:经验重新回到科学

如果瓦雷拉的思想停留在这里,它已经足以对认知科学产生重要影响。但他还做了另一件在当时主流认知科学中相当不寻常的事情:他认真对待主观经验。

今天,在一套关于意识的理论中强调主观经验似乎理所当然,但从科学史来看,它恰恰长期是一个难题。行为主义曾经把第一人称经验大体排除在科学解释之外,因为它难以被第三人称客观测量;认知革命重新把内部心理过程带回心理学,却经常通过计算语言描述它们。信息被编码、储存、提取、转换和传递,而那个真正正在看见红色、感到疼痛、认出朋友或者经历焦虑的主体,却仍然可能奇怪地消失在形式模型之中。

瓦雷拉认为,这远远不够。

他受到欧洲现象学传统,尤其是**埃德蒙·胡塞尔(Edmund Husserl)和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深刻影响,同时也长期认真接触佛教关于经验和心智的研究传统。瓦雷拉、汤普森和罗施在《具身心智》中试图建立一种在科学认知理论与人类生活经验之间不断往返的研究方式。一个关于心智的理论,如果能够解释神经活动、计算过程和行为,却无法面对“拥有一个心智究竟是什么样的经验”,那么它恰恰遗漏了意识之所以成为意识问题的那个核心部分。

这并不意味着瓦雷拉希望用内省取代神经科学。他本人就是神经科学家。后来,他提出神经现象学(neurophenomenology),试图让经过严格训练和描述的第一人称经验,与脑活动的第三人称测量进入真正的相互约束关系。主观经验与客观生物学不应该被分配到两个彼此隔绝的知识世界;如果意识确实同时具有可观察的生物过程与被生活着的经验,那么完整的意识科学最终必须想办法面对两者。

从我们整个第三阶段的历史叙事来看,这里发生了一次非常有意思的回转。笛卡尔曾经把主观经验放在最确定的位置,却在本体论上把它与身体分开;后来的科学为了摆脱这一困难,越来越集中于可以测量的身体和大脑。瓦雷拉试图寻找第三条道路:也许我们可以认真研究经验,而不必把它重新变成一种非物质实体;也可以坚持生物科学,而不必假装被生活着的经验并不存在。

这不是重新回到二元论。恰恰相反,它是在尝试越过那道由二元论留下的裂缝。

心智也许更像一个动词

到了这里,我们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生成”这个词如此重要。

经典认知模型很容易让我们把“心智”理解成一个名词:它是某种存在于某个地方——大概在大脑之中——的东西,拥有表征、记忆、信念以及各种计算过程。生成论却要求我们尝试把心智理解得更像一个动词。

心智在发生。它发生在一个生命体调节自己、移动、感知、行动、回应、学习和改变的过程中;它通过一个具有特定能力和限制的身体展开;它受到过去互动历史的塑造;它存在于生命体与环境不断发生的关系之中,而这个环境并不只是被内部复制,而是通过行动被持续遭遇。对于有意识的生命来说,这些活动也不仅仅能够从外部观察,其中至少一部分还会从内部被生活、被感觉、被经验。

这当然并不意味着大脑突然变得不重要。恰恰相反,我们所熟悉的人类认知和意识显然离不开大脑。变化的是大脑在整个理论图景中的位置。它不再首先被想象成一个中央计算机,通过外围感觉器官接受信息,然后向身体发布命令;它成为一个更大生命调节系统和感觉—运动系统的一部分,而这个系统只有放在一个真实生命体持续生活于真实世界的背景中,才获得完整意义。

如果把这一变化放回我们已经走过的意识思想史,它的方向就更加清楚了。笛卡尔把心智与身体分开;机械论科学把身体变成机器;计算主义把心智重新理解成信息处理;神经科学开始寻找意识的神经机制;预测加工把被动知觉改写成主动预测;主动推断又把预测放回一个必须维持自身存在的生命体;达马西奥进一步让身体调节、生物价值、情绪与感觉进入意识理论的中心。

现在,生成论再向前走一步:也许就连“心智存在于生命体内部”这句话,都仍然保留了太多旧有的图景。心智也许存在于生命体与世界持续相遇、彼此影响、共同变化的活动之中。

最初的边界

然而,这立刻产生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心智是在生命体与环境的关系中生成的,那么我们首先必须知道:究竟是什么使一个东西成为一个生命体?

为什么一个活细胞是一个相对统一的存在,而不仅仅是一群暂时聚集在一起的分子?它怎样在自己与世界之间建立边界?当构成生命体的大量物质都在持续更新的时候,这个生命体为什么仍然能够保持某种身份连续性?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边界两侧发生的事情,会对这个系统产生完全不同的意义?

这些问题看起来似乎离意识越来越远。我们从思想、感觉和主观经验一路向下,竟然走到了细胞膜、代谢、化学反应网络和生命最基本的组织形式。但对于瓦雷拉而言,这条向下的道路恰恰不可缺少。因为如果意识属于心智的历史,心智属于认知的历史,那么认知本身也许还属于一个更加古老的历史:生命系统如何第一次成为一个能够在世界中维持自身的自主存在。

在生命能够感知一个世界以前,首先必须有一个生命体。在能够区分“我所经验的东西”与“我之外的世界”以前,也许首先必须出现某种更加原始的自身与环境之分。而在任何东西能够“对一个系统而言重要”以前,首先必须存在这样一个系统:它能够继续作为自己存在,也能够失败、瓦解,不再作为自己存在。这正是生成论的生物学根源开始变得无法绕开的地方,也是瓦雷拉早年与马图拉纳共同发展的思想重新进入意识问题的地方。

他们把这个概念称为:自创生(autopoiesis)。它从一个看起来异常简单的问题开始——一个活着的东西,究竟做了什么,才使它一直是一个活着的东西?

然而,如果瓦雷拉的方向是正确的,这个问题的意义会远远超出生命科学。因为走向心智的第一步,也许并不是表征,不是计算,甚至不是神经系统的出现。它可能开始于一个更加古老的时刻:物质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方式组织起来——为了继续成为它自己,它必须不断地创造和维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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