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生成论 – 作为生命活动的心智 (2)（上）

发表评论 / 科技漫谈 / 作者：

第二部分：自创生——当物质开始不断“创造自己” （上）

如果生成论要求我们把“心智”理解为一种活动，而不是一个固定存在于大脑中的东西，那么它的生物学根源还会把问题继续向下推进一步：生命本身，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活动？ 这正是理解弗朗西斯科·瓦雷拉早期思想时无法绕开的地方。早在“生成论”成为认知科学的重要理论之前，瓦雷拉和翁贝托·马图拉纳（Humberto Maturana）就已经在思考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一个生命体为什么能够作为一个真正统一的生命体持续存在，而不只是一些分子暂时聚集在一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他们围绕这个问题提出了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概念——自创生（autopoiesis）。这个词来自希腊语，auto 意为“自身”，poiesis 意为“生产”或“创造”。从最一般的意义上说，一个自创生系统，是一个能够持续生产并维持自身组织形式的系统。

第一次听到这个定义时，人们很容易觉得它有些循环：一个系统不断生产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条件，而这些条件又反过来支持这个系统继续生产自己。但这种循环恰恰就是马图拉纳和瓦雷拉试图抓住的生命特征。一个活细胞，并不是简单地装着一组已经完成的零件，然后像机器一样运行。它内部的各种成分不断参与新的化学过程，生产其他成分，而这些新成分又反过来帮助维持那个生产它们的过程网络。细胞膜把内部与外部区分开来，但细胞膜本身又必须由细胞内部的代谢过程不断生成和修复；边界使内部化学网络得以维持，而内部网络又不断重新生产维持边界所需要的结构。因此，从自创生的角度看，生命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对象，而是一项持续进行中的成就。一个细胞之所以能够继续作为“这个细胞”存在，不是因为它始终保留同一批物质，而是因为它不断重建那些使自己仍然能够成为自己的条件。

这个思想表面上属于理论生物学，似乎离意识研究还有很长距离，但它实际上改变了我们理解“自我”和“心智”起源的方式。如果一个生命系统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持续维持自身组织，那么“自身”与“环境”的区别便不再只是外部观察者为了方便研究而画出的一条线。它在某种意义上，是这个系统通过自身活动不断建立和维持的。细胞膜因此不仅是一道物理边界，它标记的是一个持续运行的组织过程：什么属于这个系统，什么不属于它；哪些东西必须维持，哪些东西可以交换；哪些外部变化支持生命继续运行，哪些则可能破坏这种运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自创生开始触及一个比“边界”更加深刻的概念——自主性（autonomy）。

理解这种自主性，可以拿生命体与普通机器作一个比较。一辆汽车同样拥有边界，也同样由很多相互协调的部件组成。它有发动机、电路、传感器、燃油系统和控制系统，这些部件共同实现整车功能。但汽车并不会自行生产使自己成为汽车的组织结构。发动机不会制造支撑发动机的车架，电子系统不会重新建立生产电子系统的工厂，车身也不会持续利用内部过程重新制造自身。汽车之所以成为汽车，它的组织形式主要来自外部：工程师设计它，工厂制造它，维修人员修理它。生命细胞则完全不同，它必须参与自身的持续生产。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生命可以脱离环境独立存在。恰恰相反，生命极度依赖环境。它需要能量、物质、温度、化学资源以及无数外部条件，一个生命体如果完全与世界隔绝，很快就会死亡。因此，自主性并不等于孤立。它意味着一个更加微妙的状态：生命体维持自身组织的过程，是由这个生命体自身持续进行的活动所维系的。 它在物质和能量上始终向世界开放，却在组织上保持某种连续的身份。

这也是为什么“自创生”后来会超出细胞生物学，进入哲学和认知科学。它提供了一种理解生命身份的方式，而不再要求一个生命必须永远保持相同的材料构成。细胞中的分子不断更新，蛋白质持续降解和重新合成，细胞膜的各种成分不断交换；在多细胞生命体中，大量细胞不断死亡和更新。人的一生中，组成身体的大量物质也不断被替换。然而，我们仍然把这个生命体理解为同一个生命体。真正延续下来的，不是一批固定不变的物质，而是一种在变化中不断被维持的组织过程。生命因此呈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连续性：山峰之所以延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量原有物质仍然保持在大致相同的位置；生命却恰恰因为不断更换物质、修复损伤、调整结构和重新组织自身，才能继续存在。对生命而言，保持自己，反而需要不断改变自己。

一旦生命被这样理解，它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也随之发生变化。一块石头可以被加热、冷却、移动、击碎或者溶解，这些变化当然会改变石头，但石头内部并不存在一个不断努力维持“我是这块石头”的组织过程。一个活细胞却不同。某些外部事件会支持它维持自身的过程，另一些外部事件则会干扰甚至摧毁这些过程。某些分子可以被代谢，另一些会破坏代谢；某些温度范围有利于生命化学反应，另一些则会导致蛋白质失效；某些变化可以被细胞修复，另一些会使膜破裂、组织瓦解。于是，外部环境开始相对于这个生命体被划分为不同类别。并不是因为生命体已经在意识中对它们作出判断，也不是因为它已经拥有“好”“坏”“食物”“危险”这些概念，而是因为这些外部事件对于它能否维持自身组织具有不同的后果。

（未完待续）

1 2 3 4 5 … 7 8 9 10
郭序
Latest posts by 郭序 (see all)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