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分:那个曾经被遗忘的身体
意识研究的发展,并不是一条不断积累知识的直线。
更准确地说,它像一场持续几个世纪的思想摆动。每当一种理论取得巨大成功,人们便倾向于相信,它已经找到了理解意识最根本的钥匙。然而,随着新的发现不断出现,那些曾经被忽略的问题又会重新浮现,迫使整个领域重新调整自己的方向。意识科学的发展史,几乎就是这样一部不断修正自身的历史。
二十世纪后半叶,认知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迅速崛起,无疑推动了这场摆动走向新的方向。
计算机第一次向人们展示,仅仅依靠信息处理,就能够完成过去被认为只有人类才能完成的任务。机器能够进行复杂计算,证明数学定理,下国际象棋,后来又逐渐具备了语言理解、图像识别以及知识推理等能力。伴随着这一系列突破,一种新的世界观逐渐形成:也许智能本质上就是一种计算;如果计算足够复杂,那么思维、推理,甚至意识,都有可能成为信息处理自然产生的结果。
这种思想深刻改变了整个认知科学。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把大脑理解为一台高度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感觉器官不断输入信息,大脑完成分析和计算,身体负责执行动作。知觉成为输入,思维成为计算,记忆成为存储,而行为则成为输出。无论是功能主义、全球工作空间理论,还是后来出现的预测加工理论,它们虽然彼此存在重要差异,却都共同继承了这一时代的基本图景:真正值得解释的是大脑中的信息处理,而身体更多只是这一过程发生的载体。
站在今天回望,这一变化多少带有一种历史的讽刺意味。因为在人类漫长的演化历史中,大脑从来没有独立存在过。没有任何一颗人类的大脑是在身体之外演化出来的。它始终属于一个不断呼吸、运动、进食、代谢、生长、衰老的生命整体。从最早的单细胞生物,到拥有简单神经系统的动物,再到复杂的大脑,自然演化的对象始终都是整个生命体,而不是某一个孤立的器官。并不是大脑先出现,然后偶然拥有了一副身体;恰恰相反,是生命为了更有效地维持自身存在,神经系统才一步步发展得越来越复杂,大脑只是这一漫长演化过程中的最新成果。
于是,一个曾经几乎没有人认真追问的问题,开始重新浮现出来。如果大脑从来就是生命的一部分,那么,我们为什么会越来越倾向于只研究大脑,而几乎忘记了身体?
答案并不复杂。计算主义的成功实在太辉煌了。当计算机不断突破人们对于智能的想象时,人们很自然地开始相信,真正决定智能的,是算法,而不是身体;真正决定意识的,是神经元之间的信息交换,而不是那个不断呼吸、运动和维持自身稳定的生命整体。这种思维方式不仅影响了人工智能,也深刻塑造了现代哲学对于意识的理解。
二十世纪后期,大量著名的思想实验都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之上:身体是可以被暂时拿掉的。例如,人们设想,如果一颗人脑被放进营养液中,只要不断接收到与现实世界完全一致的神经刺激,它是否依然能够拥有完整的意识?又或者,如果未来能够把整个大脑的计算过程复制到计算机里,一个人的意识是否也能够脱离身体继续存在?
这些思想实验之所以引人入胜,并不是因为它们具有现实可行性,而是因为它们试图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身体究竟是不是意识真正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许多研究者倾向于给出肯定的回答——身体或许重要,但并非本质。只要能够完整复制所有神经活动,身体似乎完全可以被替代,而意识依然能够继续存在。
然而,科学的发展往往并不会按照人们预想的方向前进。正当越来越多研究试图把意识压缩到神经元之间的信息交换时,来自不同学科的一系列发现,却开始不断挑战这种看法。机器人学家发现,即使拥有越来越复杂的软件,机器人仍然难以适应真实世界那些看似普通的身体活动;神经科学家发现,身体内部生理状态的改变,会深刻影响人的判断、决策甚至知觉本身;心理学家逐渐意识到,人类最抽象的概念竟然深深植根于身体经验;而生物学则不断揭示,免疫系统、内分泌系统、肠道菌群以及整个身体内部环境,都始终与大脑保持着复杂而持续的信息交流。
起初,没有人意识到这些研究之间存在着共同的方向。它们分别属于机器人学、神经科学、心理学、生理学等不同领域,研究的问题彼此相距甚远。然而,当这些原本分散的发展逐渐汇聚,人们开始看到一种共同的趋势:过去几十年的意识研究,也许并不是高估了大脑的重要性,而是低估了身体对于智能和意识所发挥的根本作用。于是,一场新的思想转向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研究者重新思考那个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问题:意识究竟属于什么?属于大脑?还是属于整个生命?
如果说过去几十年的认知科学把注意力集中在神经元之间的信息处理,那么新的研究则开始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一直被忽略的整体——那个不断维持自身稳定、不断与环境交换物质和信息、不断行动并不断适应环境的生命体。后来,人们把这一变化称为具身转向(the embodied turn)。
它并没有否定计算的重要性,也没有否定神经科学过去几十年的巨大贡献。真正改变的,是研究对象本身。意识研究开始逐渐认识到,大脑从来不是一台孤立工作的计算机,它始终属于一个活着的身体,而身体又始终生活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环境之中。也许,真正需要理解的,并不是神经元如何单独产生意识,而是整个生命系统如何通过大脑、身体与环境之间持续不断的相互作用,逐渐形成我们所体验到的意识。
这一变化,看似只是把身体重新放回了意识研究之中,实际上却改变了几乎所有问题的出发点。如果身体不仅仅负责执行大脑的命令,而是持续参与知觉、思维、情绪和决策,那么意识便不再只是神经元之间的信息处理过程。它更可能是一种贯穿整个生命系统的动态活动,一种发生在大脑、身体以及环境持续互动过程中的整体涌现。而真正推动这一思想革命继续发展的,正是随后兴起的一场新的认知革命——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它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足以改变整个认知科学的问题:也许,人类从来都不是仅仅用大脑理解世界。人类始终是用整个身体去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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