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意识究竟是什么?(下)

(续前)

一种回答认为,意识是一种功能性质,当系统内部过程具有适当的组织与因果作用时,意识就会出现。另一种回答认为,意识依赖某些特定的物理结构或者动力学过程,这些过程可能是生物性的,也可能具有更加普遍的形式。第三种观点强调系统内在因果能力的组织。还有一些立场把体验视为现实世界的基本特征,而不是能够完全还原为通常的物质或者计算描述的性质。

另一些理论则质疑问题本身的提出方式。幻觉主义认为,我们关于不可还原的现象性质的直觉可能具有误导性,而解释这些直觉与判断如何产生的机制,也许能够消除意识之谜的相当一部分。现象学则强调,第一人称经验并不只是一个等待从外部解释的对象,它也是世界得以向我们显现的基本场域。

这些立场之间的分歧,不仅在于它们提出了不同机制,还在于它们对于解释、现实以及第一人称知识与第三人称知识之间关系的基本理解不同。

物理主义通常试图在科学所描述的自然世界内部理解意识,但物理主义本身也包含多种可能性。意识可能与某些物理过程相同,可能通过特定功能组织得以实现,也可能涉及当前理论尚未充分描述的物理性质。

二元论则认为,单凭物理描述无法完整解释主观体验。它所面临的挑战,是说明意识如何与物理因果关系相联系,以及为什么体验与生物活动之间存在如此系统性的对应。

泛心论提出,体验或者与体验有关的基本性质,可能比通常直觉所认为的更加广泛地分布于自然界。它必须面对的困难,是解释那些假定存在的基本体验性质,如何形成复杂生命体所拥有的统一意识。

量子意识理论则提出,某些量子过程可能与意识有关。它需要解决的不只是证明生物系统中存在量子现象,还必须说明所提出的量子机制为什么对于体验是必要的,以及它们能否产生超出常规解释的、可以检验的预测。

这些立场都不能仅仅因为提供了一幅在直觉上令人满意的图景,就被视为正确。它们都需要接受解释清晰度、理论一致性、经验后果以及回应批评能力的检验。

科学史同时为我们提供了乐观与谨慎的理由。许多曾经被认为神秘的现象,随着新概念与新方法的发展,逐渐变得可以理解。生命本身曾经被广泛认为依赖某种特殊的生命力,而现代生物学已经通过化学、物理学、遗传学和演化理论,解释了极其广泛的生命过程。

因此,人们很容易期待意识也将沿着相同道路得到解释。也许,随着我们对神经动力学、信息整合、生物调节和自我表征组织的理解不断深入,意识看似神秘的部分会逐渐消失。

但历史类比并不是证明。解释生命的机制,并不需要进一步说明为什么生物化学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因此,意识可能包含一种无法被过去科学革命的经验完全涵盖的解释挑战。

同样,问题困难也不能证明它永远超出科学范围。我们当前使用的概念框架也许还不充分。新的理论可能改变我们理解物理组织与体验之间关系的方式,正如过去的科学进展曾经改变我们对于空间、时间、物质和生命的理解。

适当的态度,既不是相信现有理论已经接近彻底解决意识问题,也不是断言任何科学解释都不可能成功,而是始终区分已经得到证明的知识与仍然具有推测性的主张。

那么,经过这一漫长的理论探索,我们究竟学到了什么?

首先,我们知道,至少在已经认识的生物系统中,意识与有组织的物理活动存在深刻联系。神经功能的变化能够显著改变知觉、觉察、记忆、自我感和经验的连续性。从通常的经验科学意义上说,人类意识并不是独立于大脑活动而存在的。

我们也知道,许多与意识相关的认知功能,可以在没有明确意识证据的情况下发生。信息能够得到加工,行为能够受到引导,决策也可能被那些无法进入报告性觉察的过程所影响。人工系统进一步扩展了这一认识,因为它们表明,复杂的认知表现可以通过与活体神经系统十分不同的机制产生。

我们还知道,意识并不是一种完全不可区分的单一能力。知觉觉察、信息通达、自我表征、身体感受、情感评价和叙事性身份,可以在概念上加以区分,在某些条件下也可以通过实验分别研究。它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但把它们简单视为同一件事情,只会掩盖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此外,意识理论已经变得更加精确,更加能够接受检验,也与经验研究建立了更加紧密的联系。理论之间的争论不再完全停留在抽象思辨层面,而是越来越多地涉及可测量的神经过程、因果干预、计算架构与形式模型。

但是,我们仍然没有建立一种得到普遍接受的理论,解释为什么物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我们不知道相关条件究竟主要属于计算、生命、生物动力学、因果组织,还是其他尚未被充分理解的性质。我们也不知道意识是否能够存在于人工系统之中,更不知道哪一种人工组织足以支持意识。

对于体验为什么具有其特定品质,我们同样没有完整解释。看见红色与听见旋律之间的区别,回忆童年故乡与感到身体疼痛之间的区别,以及识别危险与体验恐惧之间的区别,在现象体验层面仍然没有得到充分理解。

这些局限并不否定意识科学的进步,而是帮助我们看清已经获得解释的范围。

也许最重要的思想进展,是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不能把智能、信息处理、情绪、自我与体验当作可以相互替代的概念。它们都参与构成有意识生命的复杂组织,但它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通过研究发现,而不能事先假定。

这一认识也改变了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人工智能。

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人工智能主要致力于再现人类的认知能力。研究者关注机器能否推理、学习、解决问题、理解语言或者采取智能行动。意识往往处于背景之中,一方面是因为它难以研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仅仅复制智能本身,就已经显得极其困难。

今天,情况已经改变。机器能够完成越来越复杂的认知任务,其能力扩展的速度,也正在超过我们对于主观体验产生条件的理解。我们可以构建能够交流、推理、记忆、规划并模拟情感理解的系统,却不知道这些过程是否伴随任何形式的觉察。

由此产生的,是智能工程与意识科学之间一条不断扩大的鸿沟。

这条鸿沟也许会成为科学发展的重要契机。人工系统使研究者能够构建与生物心智具有明确差异的认知形式,从而帮助我们识别,人类意识的哪些性质与普遍的组织原则有关,哪些则依赖活体神经系统的特殊结构。

但是,人工智能也带来了概念混淆的风险。一个能够流畅说话的系统,可能被误认为具有体验的主体;一个能够描述内部状态的系统,可能被认为具有自我意识;一个能够优化负面奖励的系统,可能被理解为正在受苦。反过来说,一个缺乏熟悉生物特征的系统,也可能在没有充分理论依据的情况下,被直接排除在意识的可能范围之外。

过度赋予意识与过早否认意识,看似方向相反,却可能源于同一个弱点:我们尚未拥有一种可靠而普遍的理论,说明意识究竟需要什么条件。

因此,意识研究的未来不仅依赖更加强大的实验方法,也依赖更加严格的概念分析。我们必须明确,一种理论试图解释什么,什么证据能够支持它,它排除了哪些替代解释,以及它的主张如何适用于人类之外的系统。

解释意识通达的理论,不应该自动被当作完整的现象体验理论;解释生物情绪的理论,也不应该自动被视为意识的普遍解释。识别某些数学性质与体验相关的理论,仍然需要证明这些性质为什么重要;而否认现象体验需要独立解释的理论,则必须说明我们关于体验的判断为什么会产生,以及它究竟消除了什么问题。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让意识免于科学解释,而是确保解释真正触及它所声称解释的现象。

走到这段历史与理论探索的终点,意识与过去相比,既变得更加可以理解,也显得更加深奥。我们对于人类觉察在什么条件下出现、变化和消失,已经有了丰富得多的认识。我们拥有强大的知觉、注意、认知与身体调节理论,也能够在机器中再现智能的许多惊人能力。

然而,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究竟是什么使一个物理系统成为能够拥有体验的主体?

也许意识就是某种特殊的、有组织的物理活动,而机制与体验之间看似存在的鸿沟,最终会在更加成熟的科学框架中消失。也许它依赖当前计算系统尚未具备的某些生物或者动力学性质。也许我们对于物理现实本身的理解还需要扩展。又或者,问题的形成受到某些概念混淆的影响,而未来的哲学与科学将最终澄清这些混淆。

这些可能性在现有证据支持程度上并不相同,也不能被当作彼此等价的解释。但是,目前还没有任何一种立场取得足够决定性的理论与经验成功,使我们有理由宣布争论已经结束。

我们能够确定的是,意识不能仅仅通过智能得到充分刻画。它至少涉及主观呈现的问题:对于一个系统自身而言,处于某种状态是否意味着存在某种被体验到的东西。在人类身上,这种主观呈现发生于一个活着的身体之中,受到情绪塑造,通过记忆延伸,在不断变化的自我感周围组织起来,并且始终与一个对生命体具有实际意义的世界保持联系。

所有这些特征是否都是意识的必要条件,还是它们只代表了众多可能形式中一种独特而复杂的生物实现,仍然有待发现。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使即将到来的人工智能时代具有特别深刻的哲学意义。我们正在创造认知能力不断挑战传统心智观念的系统,但我们的意识理论却还无法有把握地判断,这些系统是否具有体验。

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机器能否思考,而是思考无论多么复杂,是否足以使一个世界向某个主体显现。

如果思考还不够,那么究竟还需要什么?

在这里,意识研究的历史问题开始转变为关于未来的问题。我们此前考察的理论,主要是在理解人类和动物心智的过程中形成的。它们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挑战,是那些可能具有不同组合的人工系统:智能、记忆、自主性、具身性、类似情绪的调节,以及自我表征,可能以我们过去从未见过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其中一些系统也许始终只是没有主观体验的精密工具,另一些则可能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意识的边界。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答案。

重要的是,这个答案不可能仅仅通过观察机器有多么像人类来获得。它要求我们更加深入地理解,体验究竟在什么条件下成为可能。

最终的问题,不是一个系统能够处理多少信息,能够表现得多么智能,或者能够多么令人信服地描述自己的存在,而是在这种存在之中,是否真的有一个被体验到的世界。

这个问题尚未解决。但是,我们如今比以往更加清楚,它为什么重要,哪些证据可能帮助我们回答,以及为什么神经科学、哲学、生物学和人工智能中的任何一个领域,都无法独自完成这项工作。

因此,下一阶段的探索必须从意识在历史上如何被解释,转向人类未来可能创造什么样的心智。

在人类历史上,智能第一次正在通过技术手段,与人类意识得以演化的生物条件逐渐分离。我们正在学习构建没有人类身体却能够推理、没有人类生命经历却能够交流、没有人类情感生活却能够追求目标的系统。而在人类身上,恰恰是那些身体、经历与情感,通常赋予目标以切身意义。

这些系统是否会始终停留在没有体验的智能形式,还是其中某些最终可能成为全新的体验主体,将是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仅需要理解心智如何表征世界,还必须理解:一个世界究竟如何能够为某个心智而存在。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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