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吃掉“失踪”

这几天最令人揪心的天灾之一，无疑是尼泊尔边境发生的泥石流。视频中，上百名正在逃生的人转眼间被奔涌而来的泥石流吞没，那种场面令人震惊。刚才又看到一则相关报道，标题开头赫然写着：“导致近2千人失联……”看到这里，又是这个“失联”，实在有些不吐不快。

“失联”和“失踪”原本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失联”的重点在“联”：电话打不通，微信没有回音，原有的联系方式暂时中断了。至于人在哪里、是否安全，并不一定因此成为问题。“失踪”的重点则在“踪”：一个人的行踪已经无法确定，人去了哪里、现在处于什么状态，都成了未知。

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只是修辞上的轻重不同，而是对事实性质的不同判断。老同学多年没有联系，换了电话号码，一时找不到了，可以说“失联”；朋友出门办事，手机没电，几个小时联系不上，也可以说“失联”。这些情况下，被打断的主要是“联系”，人的行踪和安危本身并没有成为事件的核心。

可是，如果一个人在泥石流中被卷走，在洪水中消失，在地震废墟中下落不明，或者离家之后数日、数周毫无踪迹，事情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再只是“电话打不通”“消息没有回复”，而是这个人究竟在哪里、是否安全，甚至是否还活着都无法确定。问题已经从“联系”进入了“行踪”，甚至进入了“生死”。这时候还一味使用“失联”，就显得很奇怪了。

当然，在灾难刚刚发生的几个小时里，情况混乱，通讯中断，救援尚未展开，究竟是单纯联系不上，还是确实下落不明，媒体暂时使用“失联”，完全可以理解。这个词保留了判断的余地，也避免在事实尚未确定时贸然下结论。问题在于，语言也应该随着事实的发展而变化。

几个小时联系不上，可以叫失联；一天两天没有消息，也许仍然可以谨慎地说失联。但如果几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搜救已经持续进行，家属、警方和救援人员仍然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这时报道还反复说“某某失联七天”“某某失联十余日”，就越来越让人觉得荒谬。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人已经不是“联系不上”了，而是“不知道在哪里”。这正是“失踪”这个词存在的意义。

有意思的是，这种现象未必说明媒体真的不懂“失联”和“失踪”的区别。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媒体也许正因为知道二者的区别，才越来越偏爱“失联”。

因为“失联”听起来比较轻。它让人产生一种潜意识里的期待：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也许只是没有信号，也许过几个小时就会重新出现。它没有“失踪”那么沉重，更没有“遇难”那么令人不安。它克制、含蓄、留有余地，似乎也更符合今天新闻报道中越来越流行的那种“不要把话说死”的表达习惯。

谨慎当然没有错，新闻报道尤其需要谨慎。但谨慎与含糊并不是一回事。

真正的新闻谨慎，是在证据允许的范围内作出尽可能准确的描述，而不是永远选择语义最轻、责任最小、最不容易出错的那个词。如果一个人的行踪事实上已经无法确定，那么说他“失踪”，并不等于宣布他遇难。“失踪”本身就是一个保留了不确定性的词。它既没有判断生死，也没有预设结果，只是准确地说明：这个人的下落目前未知。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退回到“失联”？

这里真正值得警惕的，恐怕已经不只是一个词的误用，而是一种新闻语言越来越明显的倾向：用较轻的词替代较重的词，用较模糊的表达替代较明确的判断，用“不容易出错”代替“尽可能准确”。结果便是，语言在不知不觉中把现实磨平了。

泥石流卷走一个人，成了“失联”；洪水中下落不明，成了“失联”；登山者数日没有踪迹，还是“失联”；一个人离家数周，警方和家属四处寻找，仍然可以被报道成“失联”。仿佛只要电话那头还没有人正式宣布最坏的消息，一切都只是通讯出了点问题。

这看起来是一种克制，实际上却可能妨碍公众对事件严重程度的判断。新闻语言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本来就是帮助我们辨认现实。发生了什么，严重到什么程度，哪些已经知道，哪些仍然未知，都应该通过准确的语言建立起相应的尺度。如果所有不同程度的未知都被装进“失联”这个柔软的大口袋里，词语之间原本承担的信息差异便消失了。而一个词一旦什么都能表示，最后往往就什么也表示不清楚。

这也是我觉得这个现象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语言的退化，很少从明显的错误开始。它往往从一个看起来更加安全、更加温和、更加体贴的替换开始。因为这个词不刺耳，所以大家愿意用；因为大家都在用，编辑也不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媒体反复使用，公众渐渐接受；最后，那个原本更加准确的词反倒显得“太重”“太刺激”“不够谨慎”。

于是，“失联”慢慢吃掉了“失踪”。

类似的语言变化当然远不止这一例。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用不令人不安的词描述令人不安的现实，究竟是语言变得文明了，还是我们失去了直面现实的能力？

新闻可以克制，但不能靠模糊来克制；语言可以温和，但不能以牺牲准确为代价。一个人联系不上，就说联系不上；一个人下落不明，就说下落不明；一个人失踪了，就说失踪。

语言不需要替现实化妆。新闻最基本的责任，恰恰是让语言尽可能接近事情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