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竹林七贤
很多人以为竹林七贤,是七个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高人。其实恰恰相反。他们都做过官,都在体制里待过,都亲眼看着曹魏的天下,一步步变成司马氏的天下。
他们不是不知道现实。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公元三世纪中叶,司马家大权在握。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朝廷人人自危。在这样的时代里,七个人躲进了河南修武的一片竹林,喝酒、弹琴、纵情山水。
看上去荒唐。其实是一种自保。
阮籍:把自己喝醉的人
七贤之首。他最有名的事,叫穷途之哭。
一个人驾着牛车,不问方向,走到路的尽头,无路可走了,便放声大哭。哭完,再驾车回来。
这是中国文人最绝望的形象:明知前面没路了,还得活。
他母亲去世时,在灵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吐血数升,甚至哭伤了眼睛。世人骂他不孝。
可他反感的从来不是孝。他反感的,是演给别人看的孝。他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痛苦吞进自己肚子里。宁可消耗自己,也不与时代正面冲撞。
嵇康:把世界叫醒的人
如果说阮籍是向内退。嵇康就是向外站。
《世说新语》形容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像山巅的一棵松树。
钟会带着车马仪仗来拜访。
嵇康在柳树下打铁,头也不抬。
钟会准备离开时,他才淡淡问一句: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好友山涛推荐他做官。
他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
信里说自己有七不堪、九不喜,不适合做官。其实只有一句真话:我不想陪你们演戏。后来因此获罪。
临刑前,三千太学生为他请命。他不看。只抚琴弹了一曲《广陵散》。
弹毕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他死于政治。却把死亡活成了一种美学。
刘伶:把酒当信仰的人
七贤里最洒脱的一个。别人喝酒是消遣。他喝酒是人生。他写《酒德颂》,把酒看成天地间最自由的东西。
传说他出门坐鹿车,身边总带着酒。还让仆人扛着铁锹跟在后面。并嘱咐:
“我若醉死,随地埋了便是。”
是真是假未必重要。重要的是后人记住了一个形象:一个不肯被规矩束缚的人。
剩下四个人
山涛、向秀、王戎、阮咸。他们后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山涛官至高位;向秀隐忍自守,把对故人的怀念写进《思旧赋》;王戎通达世故,也善于经营家业;阮咸则沉迷音律,把日子过成了另一种风流。后人最爱谈嵇康。但从人生来说,他们或许更接近大多数人。
风骨不是人人都能扛到死的。
大多数人,扛到一半,就要面对妻儿、生活、现实和岁月。这才是乱世的常态。
竹林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逃避。而是在发现现实无法改变之后,把目光转向内心。
魏晋有句话:“越名教而任自然。”
名教是外面的规矩。自然是里面的真我。他们推翻不了世界。只想保住自己。在一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时代里,至少还有几个人,愿意喝醉了说真话。
为什么后人总记得他们?
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中国人特别珍惜的东西:风骨。
有人硬抗,像嵇康;有人隐忍,像阮籍;有人醉酒,像刘伶;有人沉默,像向秀。
方式不同。
但都在守着心里最后一点不肯交出去的东西。所以竹林七贤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喝了多少酒,弹了多少琴;而是他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们问过。
我们今天也还在问:如果保不住世界,至少还能不能保住自己?
保住内心那一点不肯交出去的东西,也不算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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