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升（遗稿）：遗忘在墙缝中的录取通知书

李升（原成都科大78441）

2007-8-2

“哀莫大于心死” 。 当知青的几年, 对这句话体会最深。 诚然, 过度的体力劳动, 挨饥受饿是生理的折磨, 而最痛苦的是未知的前途。 如果说, 每个人下乡时就告诉你什么时候能回城,总有盼头。 但是, 谁也不知道是否能, 何时能回城? 看着同辈通过各种途径, 招工, 当兵, 推荐上学离开”广阔的天地”,剩下的人几多羡慕, 几度忧愁, 更多迷茫。  说上山下乡泯没人性, 摧残憧憬, 毁灭理想, 一点不过分。那时我最大的愿望, 就是通过自己的表现, 找到一份不晒太阳的工作。 但是 同时客观上,我们一代人在经受了肉体和精神的锻炼后,”变得无比坚强”。成了我们这代人最宝贵的财富和”克敌制胜”的法宝。从这点上来说, 我们这代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所以, 当年,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时, 这无疑如晴天霹雳般震惊, 大旱甘霖般幸喜。 一切如梦一般, 难以置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 接下来, 如何挑灯夜战看书, 如何熬更守夜复习, 就成了千千万万吾辈的共同经历。

经过了半年炼狱般的熬煎, 1978年的高考终于结束了。 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更加七上八下。 这次能跳出龙门吗? 那天, 公社通知所有参加了高考的知青到公社所在处开会。 公社管知青的头在宣读高考结果前废话套话一大堆, 最后终于涉及主题: “我们公社有几个人上了大学录取分数线, 还有一个是全县的前几名, 在我宣布名单后, 请他们不要骄傲”。 当然后来的故事是那个人是我, 我也没有骄傲, 也不敢骄傲。 我到县城里参加了体检, 合格。 等待录取通知书。

回到生产队, 一切又恢复原样, 照样下地干活。 渐渐地, 很多人都收到了录取通知, 欢天喜地地走了, 而我一点音讯也没有。 第一批重点院校的录取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越来越着急。 其实, 77年我也参加了高考, 也上了大学录取线, 也体检了, 但是由于我父亲的所谓的问题, 没有走成。难道这次又要重蹈覆辙? 我本人的性格按我LP的话, 是比较没有闯劲的, 但是, 这次不同。 我突然想起了曾经读过的这句话:”人生的路虽然漫长, 紧要处却只有几步, 这往往是在年轻的时候”。 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我一定要走好人生的最关键的一步, 我必须做一件无怨无悔的事。 我暗暗告诫我自己。 最后, 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上访省高考招生办。

回到县城, 我把自己的决定给父母讲了。 他们也支持。 这样, 我到了成都我的小姑家。 后来一打听, 当年的省招办的录取工作不在成都, 而是在几百公里外的绵阳。 现在大家都觉得成都到绵阳走高速公路很快。 但是, 当年还是很远的。 而且, 我从来没有去过, 身上也没有带够钱。 是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 我给小姑要了一点钱, 跳上北去的火车到了绵阳。

好不容易找到省招办, 已经是下午。 到了上访处, 一看, 哇, 接待人员前已经派起了长队。我没有带多的钱, 不能住旅馆, 必须在当天返回成都。 看到这么多的人, 我顿时泄了气。 看来我命中注定是不能上大学了。 而且, 前面的人和招生办的人在吵架, 虽然搞不明白具体的事由, 但是听得出, 此人是很冤的。 又等一个多小时, 听着这些上访人一把鼻涕, 一把泪痛说, 真是个个都有一本血泪帐。 渐渐地, 觉得自己的这点事真是太小了。 今年不行明年再考就是了。快到6点 , 接待的人向还排着队的我们说道: “今天就到这儿, 剩下的明天再来”。 大家都很不情愿地渐渐散开。 我也无可奈何移动脚步。 这时, 招生办的另外一个人走进接待处,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我急忙迎上前去, 问道” “同志, 请你帮我查一查我是否被录取了”。 那人斜看了我一眼, 说”你上访就为这点事? 那你的准考证号是多少?”。 我告诉了他准考证号, 他翻开本子看了看说: “你已经被录取了。” “什么?” 我怕自己听错了再问道。 那人很不耐烦地又说: “你已经被录取了, 是重点院校XXXX, 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出”。 也许有人在听到类似的话时, 会如范进中举般狂喜。 但是, 当时我没有。 因为我没有看到真实的录取通知书, 所以仅仅是窃喜。

马不停蹄, 我连夜赶回县城, 第二天一早赶回生产队, 四处打听录取通知书的下落。 都说没有见过录取通知的信。我的心情就如坐过山车, 从最高点一下跌落到谷地。 我现在不得不怀疑, 省招办的那个人可能把名字搞错了。 那几天, 是我一生中心情极为低落的时段。 看到我如此沮丧, 家住我旁边的一位贫下中农就来安慰我, 并要我和他一道到生产队长家里打牙祭。 我拖着沉重的步履来到生产队长家做客, 谢谢他们的一片好意。 当我们入坐后, 生产队长正要打开酒瓶, 他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 顺手从泥砖墙缝里取出一封信, 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的信, 前几天你不在, 张二娃到公社带回来的, 他把信塞进了墙缝说了一声就走了”。 我紧张地接过信拆开一看。 天那, 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录取通知书! 我顿时喜极而泣。 我谢过队长, 接过酒杯, 一乾而尽!

后来上了大学,我做了系团总支的学生干部, 我把这个故事给当时任系团总支书记的辅导员老师讲了。 他告诉我, 当年就是他到绵阳录取的我,因为我父亲的问题, 是他坚持才录取了我,可能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最后。 所以, 我的录取通知书是稍后发出的。 我非常感谢这位很有水平的老师。 没有他就没有墙缝里的录取通知书。

完

@黄奕78级数学，纽约 ，随附我的亡夫，川大78441（我的同班同学）李升多年前写的关于高考的一篇文章，麻烦你帮我投一下稿，我想以这种方式纪念一下他，麻烦你了！

—— 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