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云:幸福童年(27)

3

回到王前庙后,日子一如既往的简单乏味。忽然有一天,爸爸从城里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我,师父找到了。

师父腿脚有点不便,住在余江县乡下。那天他们一同在鹰潭火车站等车,互不相识的他们不知怎么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弄明白他是一个乡下裁缝,生意不错。活多,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在张罗找徒弟,合适的徒弟不好找呀。乡下裁缝不少,活多忙不过来的却难找。活多说明师父手艺过硬,活多才有机会练功夫呀。爸爸谈及我的情况,两人一拍即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后来达成了口头协议:学徒三年,管饭,不用交粮食指标;闲着的时候,得帮师父做家务。

不用交粮食指标,太诱人了。何谓粮食指标?那时的中国人分为两种:吃商品粮和非商品粮的。吃商品粮的每月有固定的配额,比如三十斤,可以领三十斤粮票。吃非商品粮的,要吃米,就得凭指标才能买了。打个比方,我如果要到北京呆一阵子,如何解决吃饭问题?我不能背一麻袋米上北京啊。其中一个办法就是这样:从生产队里称好谷子(生产队里,每人按当年收成和比例可以分到一定数量的谷子),挑到公社下属的粮站,折换成一定数量的米,再换成指标或粮票。能换粮票自然更好,没有粮票,就只能拿指标。我是农村户口,可在那个年代,农村人也吃不饱啊。能弄到指标,就可以少饿点肚子。能省下我的指标,弟弟妹妹们就可多吃一点,算是间接为家里做点贡献,大好事。

终于到了拜师的那一天。

头一天下午,我和爸爸来到鹰潭。鹰潭我以前来过几次,对它有些初步印象。那里有个公园,是我最喜欢的去处。公园里有不少动物,我最喜欢的是那里的猴子。进公园要花五分钱门票。看猴子要进门向左拐,向右拐走几百米可以碰到一个小花园,号称百花园。其实没有多少花,有些吹牛了。当然这次没有去公园,一是太晚,另外也没有心情。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平白无故乱花钱。

天气闷热,街上乘凉的人不少。也有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并排走着。那时大家都很保守,大厅广众之下,连拉拉手都不敢。

灰暗的路灯底下,三人一堆,五人一群,有光着膀子站着的,有摇着蒲扇悠闲晃着的,有下棋的,有打牌的。打牌输了的,额头上粘着纸条。

“落子无悔,你不许悔棋。”

“谁悔棋了,还没落子呢。”

“不许偷牌。”

“胡说八道,你才偷牌呢。”

“你打牌不行,就是嘴臭。”

“你嘴臭,水平更臭。”

……

街道两边的树枝徐徐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人民广场有个语录牌,正在维修,旁边立起了手脚架。我们在手脚架上占了个好位子,在那里乘凉。

夜深了,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当地居民回家睡觉了,我们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馆,就和衣躺下,省下了住旅馆的钱和麻烦,一举两得。

夏虫慢慢寂静起来,忙碌了一天的广播要打烊了,传来了国际歌悲壮的声音: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
    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的通红,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
    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
    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
    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
    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真难得这样从头到尾听完国际歌。国际歌通常只是催眠曲,让大家昏昏欲睡。它的歌词我本记不清楚,平时也大都只会哼哼。看着流星一闪而过,品味着国际歌歌词,第一次发现歌词真的很悲壮很美,心里有一种无名的冲动。啊,乡下裁缝,明天我就是一名乡下小裁缝,我要用自己的汗水辛勤劳动。但是,谁又是现在的寄生虫?

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是鼓励还是同情?夏日清爽的晚风,把我送进了甜美的梦乡。

4

一大早,广播喇叭传来东方红嘹亮的歌声。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咳呀,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

也许是露水的缘故,醒来后头有点沉。

我和爸爸胡乱吃了点东西,沿着河边的小街道朝下游方向走。

当时的鹰潭只是一个小镇,没多久我们就走到了浮桥。浮桥上人来人往,红彤彤的太阳落在信江河里,碧水蓝天,却无人驻足欣赏。大家要赶路,过日子的人都太忙。

过了浮桥,就是夏家埠了。早晨的风还有点微凉,小道两边绿油油的水稻随风起舞。各种小虫比着劲叫,我们走近了,它们都闭着嘴。我们一走过,它们又叫得更欢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师父家。

先见过师父和师娘。师父两条腿一高一矮,走起来一瘸一拐,人看起来挺面善。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学好手艺,为自己为父母也为师父争口气。

打开从家里带来的麻袋,拿出我的换洗衣服和洗刷用品。我自己有一个奶奶逢制的小书包,里面有一叠信纸,一小瓶蓝笔墨水和几本漂亮的日记本。日记本是毕业时同学赠送的纪念品。我当时还天天写日记。我的志向是:做一个好裁缝,有空就练练笔,学着写小说。那时挺自信,觉得文笔还算流畅,只要肯苦练,一定能有出头之日。

吃过午饭,爸爸将我留下,正要打道回府,师父说,生产队里今年收成不好,粮食指标看来还得要。我们没带指标,不是说好不要的吗?没办法,爸爸说回去再商量商量,弄好指标再来,就又带我回家了。爸爸一路上忿忿不平,三年学徒,就是免费做三年小工,连个指标都省不下来,真是太那个说不过去了。解放前的学徒,都能混个饭饱呢。

回到家里,依旧百无聊赖。日子静静地过着,象流水一样,悄然无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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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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