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古稀忆同学（4）

四、大队书记老华

老华是我的沈阳老乡，大我一岁。上大学前他和我一样都是知青，可我是每天下地干活的知青，而他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这差别可大了去了，大队书记是脱产或半脱产干部，几乎不干农活。另外，如果当年有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机会，我是一点希望没有，而他很可能是第一人选。我插队的大队书记是七一届知青，总是一脸严肃，我插队三年，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感觉那是高高在上的领导。

我第一次见老华时，一眼就看出他是知青，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知青才有的痞气，可却没想到嘻嘻哈哈的他还是大队书记，这完全颠覆了我以前对大队书记的刻板印象。

老华一米八多的个头，可弹跳不行，打篮球时总是被小个同学盖帽，我们都嘲笑他长了一副假肢。老华虽然和我一个专业，但和我不一个班，他是隔壁的班的班长和党小组组长，他们班有三个党员，不像我们班只有班长一个党员，没法组建党小组。老华文笔不错，喜欢舞文弄墨，在学校时还尝试写过小说。他本是学文的材料，误进了工科院校，纯属被那个年代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口号给耽误了的文科人才。

因为当过大队书记，所以老华看着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也老相得多。虽然当过基层小干部，但他为人处世并不圆滑，对同学很热情，人也随和。在学校时，他特别愿意和我们班同学在一起，还经常来我们寝室蹭水喝。估计是当大队书记时被伺候惯了，连打水都懒得去。他和我一样，特别怕热，记得去武汉实习时把他热得每天只穿个裤头，一会儿一冲澡。看着武汉农民四十多度的高温还穿着长裤子干活，他佩服的不得了，总叨叨说人和人咋差别这么大呢？

毕业后，他被分到交通部某科研所。在那找到了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老婆，一个非常漂亮又贤惠的文科女生，而且爱他爱的死心塌地。那个年代，恋爱是货真价实的，是没有算计和心机的。

老华属于那种老派的共产党员，为人正直，光明磊落，不会玩心机。六四发生后，他气的不行，说这样的共产党他不认，便向组织提出退党申请。当时组织也摸不清情况，像没看到他的申请似的，既不批准他的退党申请，也不找他谈话。可六四过去后，组织为了消除影响，开始秋后算账，又把他开除出党了。命运跟他开了不大不小的玩笑。尽管如此，他的工作依然保留，单位同事也没人歧视他。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老婆的单位很敏感，因为他的事，他老婆在单位得不到重用，还处处受到如影随形的歧视。

老华一看老婆每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就起了出国的心。他们班有好几个同学在加拿大，就教他技术移民到加拿大。大概是90年代中后期，他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加拿大。

到加拿大后，他虽然把身上的政治包袱留在了中国，可自己的专业和工作经验也同时留在了中国。一切不得不从零开始，加拿大专业对口的工作不好找，他又没有精力再读书，就只能打零工。为了养活家人，有时他不得不同时打两份工。

终于把女儿培养到大学毕业了，可女儿却一去不复返。老华说，命运总是作弄自己。

老华当时没想到，命运对他的作弄并没有结束，横祸总是出其不意而来。一天散步时，他被后面一辆疾驶而来的小货车撞飞，造成严重脑震荡和多处骨折。好在经医院全力救治，他脱离了生命危险。出院后，在家养了好几年后，身体才勉强恢复。可他因为惊吓得了PTSD，有那么几年他脾气暴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动不动就砸东西发泄。全靠他老婆不离不弃地守在身边，安抚他的情绪。每当说起这一段老华就总是称赞自己的老婆贤惠体贴。

今年春节前，老华回到沈阳。老华的父母早已去世，唯一的妹妹也去了加拿大，沈阳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回沈阳就纯粹是故地重游和见见老同学、老朋友。

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会那天，我发现他竟然拄拐棍了，看起来身体依然很虚，虽然模样基本没变。席间，老华说：我这一辈子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唯一让我骄傲的是娶了个好老婆。我说：娶个好老婆，养个好孩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难道好老婆带来的幸福感就不如事业有成吗？

生活中有很多不如意，可身边有个好老婆，对男人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男人的自信来源于两处，一个来自女人，一个来自事业。能把两样占全的鲜有，那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德。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苏大诗人早就看穿了人生的困境。如今的老华也已释然，平静地接受生活给予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