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收笔 — 读辜学耕《墨玉兰》系列

有些画,在收笔以后便结束了;有些画,却在收笔以后才真正开始。

第一次看辜学耕这一组墨玉兰,一个印象很深刻:画布上的笔划都已完成,墨迹早已干透,然而当目光不再停留于花瓣的时候,那些花瓣却仿佛仍在舒展,那些水痕依然缓缓流动。挥之不去的,并不是某一朵玉兰,而是一种尚未结束的感觉,一种仍然随时间在展开的生机盎然的存在。

为什么一幅已经完成的绘画,会让人觉得它还没有停止,还有生命,还有未来?

初看时,我们眼里是玉兰——厚重而饱满的花瓣,向上舒展的枝干,浓淡交织的墨色之间呈现出旺盛的生机。随着观看不断深入,我们视线中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花朵逐渐退到背景,墨色、水痕、光线与笔触的节奏浮现出来。不觉中,自己已经不再只是观看一朵朵的玉兰。

艺术家并没有刻意引导观者离开对象,也没有试图把玉兰推向抽象。玉兰花始终在那里,真实、亲切。然而它又不断超越植物本身。我们观看的对象没有改变,改变的是观看的体验。

人们常把绘画理解为一种将时间凝固于画面的艺术,如照片一样。辜学耕的这一组墨玉兰却给了我另一种体验:它们并没有在某一瞬间固定下来,而保持着一种尚未结束的开放状态。这里没有刻意制造的戏剧性构图,没有复杂的象征,整组作品所使用的语言几乎单纯到了极致——水、墨、宣纸、笔触,以及衍生出的不断变化的光。这些最简单的元素,却组成了一个充满呼吸感的世界。

以形写神,以笔墨传意的表达手法,既来自中国水墨数百年的传统,也属于现代艺术。从徐渭、八大山人到石涛,再到赵无极,中国水墨始终在传统与创造之间不断寻找新的生命。辜学耕承此传统,但在这一组墨玉兰里,他的兴趣又有所不同:他似乎更在意那不断生成、不断展开的过程,而非笔墨如何表现精神。

辜学耕这一组墨玉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单纯,而有力。今天的艺术世界,复杂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仿佛只有不断增加元素,作品才显得深刻。然而成熟的艺术却往往在追求另一个方向:不断精简自己的语言。困难的,从来不是创造复杂,而是在极其有限的语言中创造出的丰富的体验。辜学耕没有故作复杂,没有急于展示技巧。他只是让水成为水,让墨成为墨,让笔触自然运动。

前面我们问为什么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会让观者产生没有停止的感觉,这答案自然不在玉兰本身和单独的笔墨,而在艺术家对水、墨、光之间的关系的重新组织,以及它们对观者产生的作用。

如果我们在这些画面上停留一定时间,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化就会产生:我们会越来越少关注哪里是花,哪里是树,那些玉兰画得像不像,而会越来越关心那些笔墨的变化和运动。传统花鸟画常常关心的是一个个的对象和一笔一笔的水墨,艺术家的任务是通过笔墨语言把对象重新创造出来,观者则是这些对象的评判者。而在辜学耕这里,这种观看方式不再适用——不是因为作品不重视笔墨,而是笔墨已经不再只是表现对象的工具。

这里,水创造环境,墨记录时间,光赋予空间。水已经不仅仅是媒介。那些自然渗化的边缘,那些浓淡之间几乎无法分辨的过渡,与其说是人为设计的效果,不如说是自然生成时留下的痕迹。整幅作品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每一处变化都经过判断,又都保留着自然的偶然。艺术家控制的是整体节奏,却把局部的空间交还给水、交还给宣纸、交还给时间。

然后,墨也不再只是颜色,而更像一种时间的介质:浓淡之间记录着墨色随着时间的转换留下的痕迹,层层覆盖又彼此渗透,画面因此获得一种普通空间难以表达的深度。

而这一系列墨玉兰最精彩之处,自然与墨有关,但却又不是传统水墨画的墨,而是来自墨色托举出的透明的光感。这种透明也不同于西方水彩靠罩染形成的效果,这些作品中既有浓墨清水的晕染,也有留白的空灵。水痕又把这份光轻轻释放出来,光就仿佛是从画面内部生长出来,在画面中缓缓流转。

这种光给静止的空间来不断扩展来,贯穿整个系列的,是一种近乎音乐的节奏,通过粗细不同的线条、浓淡不同的墨块、聚散不同的花瓣彼此回应、彼此推动,让观看的视线始终在流动之中,这种节奏,也让观者身临其境地感受这种生命的脉动,像在春天里感受万物萌发时那种向着未来展开的力量一样。

辜学耕用水、墨、宣纸、笔触这些中国画最普通的材料和元素,在这一组作品中用有限的语言创造出一个个不断向外生长的世界。

当然,我们最初的关于“为什么这些已经完成的画作会让人觉得还没有停止”的问题,还有更深的原因。

物理上,画布不会再变化,墨迹不会再流动。人们习惯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作品的”生命力”、“感染力”,但这只是止于描述。

如果生命真的存在于纸上的墨迹之中,那么任何人面对作品都应该获得完全相同的体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一件艺术品的意义完全来自艺术家,所有观者理应获得一致的体验;反过来,如果意义完全来自观者,那么任何随意泼洒的墨迹也都可能成为伟大的艺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有人先看见花,有人先看见笔墨;有人感受到春天,有人联想到时间。作品没有改变,不同的是各自的体验:同一幅画会在不同的人那里打开不同的空间;即使是同一个人,也会随着阅历的变化,在重逢中看见过去未曾注意的东西。

所以,这两者的矛盾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发生在两者之间:艺术家创造一种高度组织的视觉结构,观者则凭自身的生命经验去激活、补充这一结构。艺术品真正的“价值”或者“结果”,不完全属于艺术家,也不完全属于观者,而存在于两者共同形成的开放空间之中。

例如艺术家在这一组墨玉兰中创造的“生命力”的体验,并不是生命本身——生命不能被制造,也不能被复制。他创造的,是一种能够不断激活生命体验的条件。是观者自己,在自身中激活了对生命力的理解和共鸣。这种艺术家和观者之间的沟通和共鸣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艺术家与观者本来就是同一种生命体:我们拥有相似的身体与视觉系统,也拥有在演化中共同形成的审美倾向,都会被春天吸引,被流水安慰。正因如此,艺术才能跨越时间与文化——真正连接艺术家与观者的,不是技巧,也不是某种观念,而是人类共同拥有的生命结构。

正因如此,当我们离开这组墨玉兰以后,那些画面并不会随视线的离开而结束。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一位观者,会从它们里看到春天,看到第一朵花的开放,看到树林里阳光穿过的枝叶,会随着那些不断生长的墨迹遐思。

辜学耕的墨玉兰画的是玉兰,却不仅仅是玉兰。观看这些作品以后,我们再去看春天的树木、雨后的水迹,甚至墨汁在宣纸上的自然渗化,都会多出一种新的敏感。当艺术家放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作品其实并没有结束。它只是开始进入观看,再进入记忆,也进入生命。

过去,人们把美理解为一种已经形成的和谐;但真正长久打动我们的,往往是秩序不断形成自身的过程。海浪如此,森林如此,星空如此,辜学耕笔下的墨玉兰也是如此。它们最珍贵的地方,不是画得像,也不是画得新,而是让我们透过极简单的水、墨、宣纸与笔触,重新感受到正在发生的生命。艺术也因此不只是画面的完成,而是人与作品之间持续发生的一次相遇。

真正的艺术,从来不会停留在画面之中。它总会向着另一段生命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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