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回家路上热泪盈眶(2)

理智文静的安从修入院起就没有离开过病房。毕竟是自己的同事,多少次敲门进去,修扯着嗓门:”在尿尿呢,夫人的专利时间不许进来。”同事们都识相地退出去了。安在床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修,也减轻了员工们很多负担。我打趣地跟安说,”等修出院了,给您颁发一个特级家属荣誉护理证书。”修则抢着说,”那是我给她的机会。”修和安没有孩子,而修和前两轮太太的三个孩子个个优秀,安和孩子们常常在病房里谈笑风声,心河长流。

修因着感染一直高烧不退,现在医生准备给他做两个手术;一,右肩创口清创分解粘连术;二,蕈状动脉瘤支架术;当修刚被推到手术台上,麻醉后血压骤降,呼吸衰竭。紧急气管插管,开通中央静脉输液,送到病房后,修一直神志模糊、烦躁不安,他曾几次试图拔掉气管插管,中央静脉,胃管和尿管,无奈他的双手虽然已经用了soft restraints,仍需要1:1的sitter.我病房的护士助理拒绝做他的看护,太熟悉了,不忍心看护他。没办法只能把其他病房的护理调来做床边sitter.

不断吸痰刺激,大剂量血管收缩剂,白蛋白支持疗法及多种抗菌素,修的机体对治疗已毫不敏感。突然,他心跳骤停,五十五分钟,整整五十五分钟call code blue,多次电击,用尽了crash cart的肾上腺素,修的心肺无法复苏,所有生命征象消失了。

我们床位主持抢救的医生泪珠和汗珠浸湿了白大褂前胸,修的大儿子-一个临床实习医生说:”放弃吧,我爸知道你们都尽力了,他执意要走,谁都留不住他。”

当Code Blue Stop时,病房的电话立即被打爆了,走廊里排起了紧密的长龙。我必须先照顾到家属的情绪,把医院的同事都挡在走廓里,还是有人要往病房里冲,连警卫都拦不住他们。
“修,莉妮这次要对不起你了。”我把白床单盖过了修的头。白床单下,这个曾经鲜龙活跳的生命,此刻直挺挺地再也不会幽默了。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否眷恋着八月的月亮?抑或吐出了嘴里最后一口烟。拉上白口袋拉链时,我多么希望你也动一动,可是你却静的什么要求都没了,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修,踏上回家的路永远地睡了。我们全体医护人员和家属低头站在过道两旁,泪流满面。修昔日的lift tech,推着他的遗体走向医院的地下室,那个他常去的,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今天却有他的哥儿们送他来到这里。

修常日里有个非常经典动作,每次累了他会站在Nursing station,背靠前台,踮起脚尖,双手举过头顶,伸展一下。送走修后,我在修站过的地方效仿了他的动作,我的同事们一个接着一个往下做,以此悼念刚刚离开我们的修。。。

打开王朔《致女儿书》轻轻吟来: 每个瞬间都是一幅画,美好的,死亡那一刻也是如此。 你是从画上下来的,我们都是,我们为人之前都是在画中。永恒是一幅无涯的壁画,我们是其中的一抹颜色。 这之后也要回到画中,所以不要怕死,那就像把降落的镜头倒放。 向天上飞去是不疼的,因为你不会撞在一个结实的平面上,是一个没有落点和终点的过程,不结束。是融在里面,像黄油抹在一片烤热的面包上。到你想找自己,已经渗透开来,在灿烂之中。

把降落的镜头倒放,修已回到画中。泪奔泉涌的思念,愿每一个天堂里的灵魂不会孤独,灿烂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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