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南:78711和我的革命生涯 (4)

其实我前面说,幸好我从地下爬出来是进了78711,是因为我是在78711开始得到救治的。

当然,起了决定性作用的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实际上那头怪兽把我“割”了之后,一直都忙于与时俱进改头换面以及其它事情,无暇顾及我这种沉溺于寻欢作乐,本身智商就不高还经常喝得找不到北的家伙。虽然我诚惶诚恐高度戒备,有时还像个斗士,但是搞斗士这行的,其实都懂“恶人都是装的”,而且都超不过前辈唐吉珂德。所以我与那头怪兽的对峙,甚至只是我心理上的错觉。而这是无用却十分有害的。

我前面说的那个天大的问题,再具体到这个地面上就是:无论你采用服从、帮助、跟随、求生、发展、幸运、信仰、勾结、伙同、瓜分等,真真假假的哪种理由,都得与那头怪兽链接。这一点,我一到地面就看到了。我也别无选择。

但是说到我怎么链接,我的软件系统或者心理残疾就成为问题了。那头怪兽及其来打锣的“我们教研室”是不管这个事的。

他们不管。但是78711管。

那我可能要先说说李开民。在78711,李开民曾经遭到我敌视,原因有二:一,团支书,“蹦上水”的,二,有一件军黄色的统绒内衣,这表明他有“军代表”的“前科”。他不算怪兽但也是其“脚脚爪爪”,这完全符合遭到我敌视的条件。我不时地给他来点挑衅,教研室宣布他入党获批,我当场双拳咚咚擂桌面,大呼“终于混进去了!”引起哄笑一场。他众所周知是“我们教研室”的“红人”,于是他和我之间就有个“立场问题”了。

说到他,我就要说到做人的“活法”问题。这个问题太复杂,我就只能具体结合到78711三个人,分为“用情”“用力”“用心”三个类型,才能说清楚。

首先是老大哥。用情。我倒不是单独颂扬他用情专一,而是颂扬他专一用“情”。他是那种对待所有人甚至不分敌我都一概真情相待的人。一个智商那么高的人这般活法,就只能是天性使然了。如果剔除其它因素,让我只能在78711选择一个朋友,我会选他,这哥绝对“无公害”。

我本人大概是个下“力”之人。这不是说我“力可拔鼎”,而是说我是一个过于依靠感受力的人。据说生理学上有个规律,某项功能弱些就有另某项功能强些,我属于智商低点感受力强点,这很科学也很公平。但常常是不可理喻更信感觉。我估计这也是我装那种软件一拍即合的原因。

而李开民是那种用“心”之人。在78711篮球队,论单项体育素质,他无一突出,但是就能确保铁打的主力位置,极其稳定的发挥,几乎从不失误。这正是他在班上情况的写照,甚至连考试成绩也乏善可陈,但却“少年老成”“会来事”。一件小事记忆很深。那是我借他的自行车去盐市口。一辆成色很新的带链盒的圈不大的自行车。遭遇下雨,骑术太臭就摔了跟头,自行车也有摔伤。待我连泥带水狼狈不堪回来见到他,想着该说点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却要我确认我本人是否有摔伤,又上下打量我说没有摔伤就没关系,赶快去换衣服!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他还在用桶提水来冲洗擦洗自行车,而且脸上真就没有一点杂色。当然这是小事一件,我也就无意在此假惺惺“内疚”一下,我感叹的内容比这个大得多。他不可能感觉不到平时我那点敌视,况且这种敌视对他而言,确实是毫无道理。毕业离校时,他专门送我,帮拎着我的行李,走出校门再穿过一片农田,临上车,他语重心长说了一句话。可惜我能准确记得的就只有上半句;“你老模范确实是个好人”,后半句却留下两个记忆版本:1,“但是你娃还是要学会谅解别人。”2,“我这些年一些做法希望你谅解。”无论哪个版本,都能表现出他对人的恰当应对,甚至包括我这样肯定无关紧要的角色。围绕宏大的预谋,几乎自动地就能把拥有和可以动员的能量,精准地整合到位,但我怀疑生理学意义上,人的心智能否达到这种精准,所以关键在于他肯定装上了那套能够精准取舍趋利避害的应用软件,已是属于心上加“芯”。我斗胆评价,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能力,78711无人能出其右,看看今天的他,已然达到一个文科生在那个局部上能够想象的顶端,所以他当然能够成为“我们教研室”的“红人”,然而即使是他,不管是宽宏大量,还是心无旁骛,总之当时对我也是非常友善,我现在认为他那两个版本的半句话,可能暗示我,我和那头怪兽或者至少和“脚脚爪爪”是可以“谅解”的,而“立场问题”不影响我们同学之间的诚挚友谊等等。确实都说得非常正确。78711和那头怪兽贴得最紧的人尚且如此,这就是我专门要先说说他的原因。

然而78711这一时期,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个人。

记得艾森豪威尔吧,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而且一口样板戏一样的普通话,在他“割”我之前,这都是我心驰神往的理想和偶像,之后,这些却都成为常常吓得我半夜惊醒的“凶器”。这是那头怪兽的典型形象。但是不可思议的是,—— 另一个具备这些特征的“军代表”,而且是班长,更该足以让我敌视的人,却成了我终身敬重和热爱﹑依赖甚至依恋的人。

靳新。她可能挽救了我。她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当的形象恰当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命过程中。这一点她本人还可能不知道,我前面说主要救治者至今都还浑然不知,就是说她。我后来虽然几乎对她无话不说,但就是没有说过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像我这种脑壳,实际上要好多年之后才悟得到。

开学不几天,上了第一堂体育课回到寝室,因为我测验中跑出12”6,兴奋中,我看见对面寝室的门开着,信步蹿了进去。一看,靳新和李开民隔桌子站着说事。虽然还没有近距离说过话,但我已经知道他们是谁。当然都是那头怪兽在班上的“脚脚爪爪。”至于那军人是不是被派到78711的女版的艾森豪威尔?我还拿不稳。

李开民指我说,全班跑得最快的是他。

“哦——,是这小子啊?”靳新说。关键在于,她立马迅速改口:“哦——,是这小伙子啊?”。

她加了一个“伙”字。专门为我加的字。我就是再笨再蠢也听得出来这是表示尊重。

我得承认我这么多年都还记得清楚这个细节,是因为我当时又卡起了。我说了,初来乍到摸不到地面上的头脑,况且多年旁听生,我的软件里连“女同学”这个概念都是没有的…‥

那头怪兽那边竟然能够发出这种善意的声音?!——难以置信猝不及防,震撼力太猛,我就直接“死机了”。

接下来四年里,我得到了她几乎无微不至的呵护。

我什么都对她说。而说得最多的是我地下革命时期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个遗传问题,是我父亲遗传给我的,所以就复杂点。当时的情况是,即使父亲他不断申诉,我也确实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有问题。因为我是背着他的“问题”长大的。我目睹了他在商业街省委大门里对杨超勃然大怒,只为杨超竟然问他“有什么事?”,因为“杨超当武工队队长时我是队副。”还有我见过多次的陈伯伯,一个喜欢在四川话中夹杂个别普通话字眼,喜欢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侃侃而谈的睿智前辈,而且还为我找过省人艺的老师指导我的作文,父亲告诉我,那是华蓥山游击纵队的陈司令,曾经是他的上司(当然当时我完全不知道陈伯纯伯伯,后来竟然是老叶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再竟然后来还是王田的领导,更竟然早就是洪昆他家的常客。)我只能确定父亲曾经是“川东地下党”,但是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甫志高,对此即使是在靳新面前我也语焉不详。其实我的作文里大量地都写的是,他的革命把我的革命革到地下的耿耿于怀。凭我如今头发花白也不得人生要领,就可以想象我当时肯定谈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是靳新就是成为了我最忠实的听众和读者。我不可思议地还能不断得到她的赞许、表扬甚至欣赏。她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在告诉着我上了地面的活法,帮助我认清地面详情和现实,面对那头怪兽或者“我们教研室”的统治,包括对我本人甚至包括我希望得到的那个饭碗的统治;经常给我说普天下被压迫的人民包括她本人都有一本血泪账的革命道理。其实我本人也当过杨子荣,但是唯有她讲出来我才觉得入耳入心,当然这也跟她本人虽然身为“脚脚爪爪”,但是戴职带薪,对“我们教研室”一无所求有关。她淡化着我的抵触、敌意、仇视,和我那神经过敏的“斗志”。于是使我能够凑足心情和自信,去忘情于我的“三大革命运动”的快乐而且没忘拎稳饭碗。渐渐地我觉得,我得靠她开道我才能开步,就有了依赖进而有了依恋,甚至她开学迟到几天,我也就会几天手足无措。我实际上就是在她的呵护下基本安静地读完了大学。并且拎走了饭碗。虽然那只是一面耍猴的锣。

这种状况的发生是基于一种事实:长时间的地下革命,虽然闹嘛嘛的很快乐,但换一个表述就是说,从没有得到过地面上的正眼相看。而谁都需要和渴望这个。这和我在体育场向往“胸前有字”同出一辙。靳新给的就是这个。我对她的倾诉,成为我从地下爬出来之后向世界打开的第一个豁口,而她对我的呵护,成为我得到的地面世界对我的第一波反馈。

08年地震后才听说的辞汇,叫做心理按摩心理疏导。我说了,我看到了看懂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这时给我这种下“力”生活之人“摆事实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我还得在我的感受力指导下去触摸这一事实和道理。现在我知道靳新就是干了这个。这一点她本人还可能不知道。而且她肯定更不知道的是她不仅方法对路而且手法极高。

我是说她成功地对我的软件系统进行了优化或者说对残疾心理就行了矫正,最后成果是:保持安全距离,寻找承接朋友,——还得小心防“割”,但是我能够链接那里的“脚脚爪爪”,他们真是可以成为对我充满善意的朋友。既未矫枉过正,又无有所不及;既注入了现实的需要,又承接了个人的历史。

我是说,一方面我需要治疗,避免子虚乌有的对峙,造成损失甚至受伤,这给了我对那头怪兽通过妥协,实现某种链接的理由和可能,另一方面已然终身残疾,我就不想矫枉过正,吃屎的把屙屎的“马”住了,并不是说屙屎的还要去缠情绵绵“显沟子白”;一方面植入了利害判断功能,另一方面保留利用了以江湖义气为核心的“好朋友随性情”的老软件。这虽然不尽完美,但肯定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此后的许多年里,我也常常想念靳新。我心里有解不开的套或者脑壳又整来卡起了,我就会告诉她,这很灵。除了父母之外,我相信靳新成为我生命中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以绝对和充分的善意来关心关注我的人。这就是我当年心理上非常依赖她依恋她,至今仍然充满感激之情的原因。这就是我写到她格外敬重,不敢八卦不敢调侃的原因。这还也就是,我对我在她的《78711纪事》频频出镜而难抑失望之情的原因——这是封藏我心中的生命经历,醇厚如琼浆玉液,美好甚至神圣。想想人生一辈子,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知道当然不能不作删简,但它确实因此而寡淡如水。

还有一个问题是,在这个整体充满善意的78711,为什么是靳新?

我后来悟出,这个人必须还同时具备两个条件:

1,来自于那头怪兽至少是“脚脚爪爪”。 “肇事者”非常不地道地逃逸了,或者假装不知道,甚至是根本就不认,反而还厚颜无耻到要我感谢它,记得入学教育的第一个内容是什么吗?——感谢它“给了我们上大学的机会”!而“我们教研室”全神贯注于打锣去了。结果这差事就因为那套艾森豪威尔“行头”和班长头衔,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似是而非”的靳新身上。

2,具有某种超常的穿透力——为防止被“割”,我多年营造着刀枪不入的盔甲。

说到这里,可能引发的是78711的一个许多年来,被假装忽略了的重大问题:最真实最基本的事实是,由于女同学年龄偏大以及婚姻状况等等,所以不可能也就是没有什么通常意义上的“情事”发生。但是绝对不能因此就无视78711这群美丽精灵的存在。那么绝对会与这一存在相生相伴的另一存在是,78711男生们不可能弱智脑残到对此熟视无睹,对美丽的欣赏、赞叹、致敬、顺从、甚至向往,不仅必然而且天经地义,这不是一个与年龄以及婚姻状况必然相关的问题。比如我本人,就是脑壳再卡也是个成年男人。

她当时配备了绿色军装红色帽徽﹑领章和普通话“全套凶器”,还是班长。但是这些都叠加到一个美貌惊人气质高贵的女人身上时,事情竟然就变得面目全非。女人的美丽就是天然具有超常的穿透力,更有她及时给我加了一“伙”。我没能做到,事实上很难有人还能做到保持抵触、敌意、仇视、自卫甚至攻击性。她后来给予充分呵护善意关怀的方法,当然是唯一对路的方法,但这不仅不排斥,而且肯定包括了那份源于美丽的亲和力对我的牵引。

多年以后的一天,闲来无事,我和老叶说起班上男生女生们这个话题。老叶淡然一笑,说他早就知道“这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这就是我说这个问题是被假装忽略的原因。峨眉山同学会前,我去北站接到靳新,便已痛感岁月如刀,后来她们一行人竟浑然不觉,素面朝天走进会场。幸好仪态万方光彩照人的洪虹,中午及时赶到“救场”!难怪男同学们唏嘘不已之余,洪昆还盛赞曰:“洪虹真不愧是上过大场面的人啊!”其实以78711班情而论,她们是在以她们的美丽“滥杀无辜”,甚至有“间接故意”之嫌,按照老叶的判断,轻重伤者甚众,而且“老少咸宜”。

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会冒犯老大姐们,但是我得说。我本可以泛泛地说一个小兄弟感谢老大姐关心的故事。这当然是基本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我坚信实话实说才是对人的真正尊重。我们尊称你们为“老大姐”,只是陈述了一个年龄事实,绝对不是“做贼心虚”以至于“划清界限”。见鬼,年龄以及婚姻状况,怎么能制止住我们对美丽的热爱?而且我在说的是一种非常美好甚至非常圣洁的事情。我不说可能就没人会说,我不能任其沉入历史无从打捞。

他妈的,78711男生,感同身受的举手!

这就是我得到优化矫正的过程。根本上得益于历史的进程,但整个78711也功德无量。

虽然“马列主义”是78711的标签,但是其无产阶级专政“近亲”,却攻不透温馨和谐无与伦比的全班众志成城。当然,班长团支书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只是“脚脚爪爪”特殊身份对我而言起了特殊作用,尤其是还同时齐备“两个条件”的靳新,主导了这一过程。从78711出来,我学着“谅解”,更重要的是,使我有了能够保证我爬上地面后,大体人模人样地活着进行我的革命,而且还能继续革下去的恰当心态。这件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此。

甚而至于,我可以在此展现我的“康复”程度:向78711所有“体制内”同学致以崇高的敬礼!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我不介意你们与狼共舞甚至为虎作伥。邪恶之地不能生成正义,但是如果你们正好属于天良未泯“自带酒水”在那边的“卧底”,那就加上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未完待续)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