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記憶 ｛134｝ 坐具歲華 從案頭圈椅到街角塑膠凳的時光拓片 4.8.26 這幾年徒步 尋幽訪古 三線廠房 大街小巷 斷斷續續拍了一千餘張各式各樣的椅子凳子 光影中 恍若翻閱一部以 坐 為脈絡的民間生活史 斑駁木椅上那方繡葉軟墊 黑皮躺椅如雕塑般冷峻的橫線條 棕紅絨布背椅的優雅弧線 竹製躺椅在斑駁牆角吞吐的午後閒光 每一件坐具都被臀部磨亮 被陽光漂洗 被歲月包漿 藍皮釘扣古典扶手椅的貴氣 雕樑畫棟中堂太師椅的莊嚴 粉紅塑膠凳與紅漆小桌的粗礪日常 花布沙發並排向磚牆的集體記憶 學童椅上殘存的橙紅漆彩 藤編椅背披著拼布般的豔麗圖騰 這些都是無聲的時光容器 古人詩詞中 倚與坐才是椅凳的魂魄所在 李清照 倚門回首 卻把青梅嗅 是少女的嬌憨與閒情 蘇軾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雖寫廬山 何嘗不是人坐於室中 透過窗格所見的世間百態 李白 冥坐兀無思 那個 兀 字 杜甫 杖藜嘆世者誰子 泣血进空回白頭 所倚之杖與坐具 都將椅子視為精神之錨 明式圈椅以圓弧承天 方正座面載地 暗合 天圓地方 交椅 官帽椅不設釘膠而榫卯相契 是文人隱與正的身體外化 韓熙載夜宴圖 中那張高聳的大椅 不僅是南唐重臣的座榻 更是內心孤傲與權柄的象徵 書與畫中 或正襟危坐 或醉倚胡床看山 坐具從來不只是支撐 更是禮儀 階序與心性的延伸 椅之形制 實為修身之道 雕花堂屋裡的對椅與條案 不僅是家具 更是堂前教子 待客迎賓的倫常風景 是規矩 也是傳承 轉眼現代 黑色皮帶金屬架之椅 光影下猶如構成主義的立體線條 冷硬而充滿張力 令人想起柯布西耶的LC4躺椅或布勞耶的瓦西里椅 坐具已化為構成主義的雕塑 人體與鋼管 皮革之張力 恰似蒙德里安線條裡跳動的韻律 杜尚的 現成的椅子 將日常物件提升至藝術神壇 質問何謂藝術的本質 梵高筆下那張搖搖欲墜的黃色椅子 是藝術家孤獨靈魂的投射 達利的 有禿鷲翅膀的椅子 帶匙椅 充滿夢境與死亡的隱喻 椅子既是權威 也是空虛 更是潛意識的飛行 中國當代藝術中 隋建國 展望等人藉官帽椅 條凳進行 文化骨骼 的放大或鏽蝕 讓明式線條在展廳裡承擔記憶與權力批判 蔡國強以火藥爆破出的紙本椅形 瞬間綻放又歸於虛無 彷彿在訴說人類文明在歷史長河中的渺小與絢爛 這些作品將椅從木石束縛中解放 使其成為一種關於缺席與存在的哲學符號 藍色皮革背椅的鈕扣拉扣與鉚釘 像波普藝術般大膽撞色 把實用物件昇華為視覺符號 當椅子進入畫廊與展場 它不再僅求可坐 更求可觀 成為空間中最具存在感的立體詩行 然而社會發展至今 椅子亦成雙面鏡 太師椅之端肅易致僵直 塑膠凳之簡便暗藏髖膝隱憂 現代人伏案於人體工學椅前 頸椎與腰椎卻在螢幕前默默抗議 坐具之演進 原為解放勞累 今卻常綁縛肉身於方寸之間 反觀那張老竹躺椅 反璞歸真地提醒吾人 最健康的姿態 或許是讓背脊順應木材弧度 可調角度伸縮踏腳 正是民間智慧對舒適與休憩的樸素回應 在搖晃中找回呼吸的節奏 想起九九年搬新居 我像個土財主似的 狠狠心花了三萬塊 買了一套油光水滑的牛皮沙發 那時節 總愛挺著腰板端坐在上頭 彷彿坐得越久就越能坐穩體面二字 誰知老祖宗早留了句話 久坐傷身體 那皮子密不透風 日子一長 屁股板上便密密麻麻冒出一片紅籽籽 癢得人齜牙咧嘴 又羞又惱 笑 捂臉 也想起徒步 山中野餐 妖精拿出摺疊椅招呼我坐 可我這副偉岸身軀往上一擱 椅子便吱呀作響左搖右晃 笑 索性就地盤腿坐下 泥土鬆軟青草拂過腳踝 自在 風穿林梢 鳥鳴山澗 那一刻 把酒言歡 痛快 對身體而言 椅子是人類少數幾件穿在骨骼外的制度 它決定你背痛還是挺拔 謙卑還是傲慢 專注還是渙散 明式椅讓人不自覺挺背 器以載禮 幼兒園小板凳讓人並膝低頭 集體秩序 吧台高腳凳讓人放鬆交談 消費空間的反正式 禪凳讓人收頷觀息 宗教體態 想起在米易坪山避暑 一次散步 驚喜泥牆邊堆放著許多大木墩 大的直徑有60公分 有些樹墩依樹形整體切割成半園靠背 簡單卻實用 只是放在室外曬得裂了縫沤得發了黑 可惜 心疼 像一群被遗忘的老朋友 心里痒痒的 噓 改日去淘一個回來 塑形 打磨 上漆 封個底 飾個面 往大門一擺 嘿 誰說朽木不可雕 這就叫 撿來的藝術 坐出來的風景 這也說明那些塑料椅 矮凳 排排坐的舊沙發 雖無精密設計 卻承載了巷口閒話夏日納涼的鬆弛 那是另一種身心療癒 藝術終究是生活的記憶 那些磨穿絨布的棕椅 褪色的花沙發 學童椅上殘留的塗鴉與符號 皆是無聲的家族史 繁體字筆畫深曲 正如這些坐具的紋理 櫈之木旁藏著鄉野 椅之奇形迴盪城坊 坐字兩人接地而居 它們收容過祖父的旱煙 母親的縫紉 街坊的閒話與獨處的嘆息 每一道裂痕都是年份的戳記 每一抹褪色皆為記憶的顯影 椅凳無言 卻以最謙卑之姿 作為人類最親密的伴侶 托住華夏人千百年來的悲歡與休息 它們以木皮布塑膠的姿態 坐看時代變遷 我們在起坐之間 讀懂生活 讀懂自己 圖一至九 皇甫攝影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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